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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戴安走后两天,管理人员敲了我的门。她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封信纸,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贴得很仔细。

    我接过信封,翻到背面时,只看见一片空白。它被压得太规整了,连褶皱都被仔细捋开,只有最靠下的边角留着一道浅折痕,像有人无数次把它捏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拆开看一眼,最后还是按捺住,仔仔细细把折痕压平了。我没问是谁,能托戒毒所管理人员转交信件的,除了戴安也不会有别人。

    我把信放在枕头底下放了四天。每天睡前都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硬挺的纸压在头下面,但我醒着的时候一直知道它在。第三天晚上我差一点拆了,手指已经伸进信封口的缝隙里,又停住了,收回来,把信封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五天傍晚,天快黑了,房间里没开灯。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我坐在床边,把信封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撕开封口的时候指甲不小心划破了纸边,发出细细的一声响。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三折。我慢慢展开,纸面是横线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缘不太齐。

    我认出他的字了。

    比我想象中要工整一些,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我看不清。有几处的笔画微微抖了一下,收尾的地方拖出了一条细细的尾巴。

    信不长,我读得很慢。读完了又从头读了一遍。

    “瑶婕: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想跟你说很久了,但当着你的面我总说不出口。对不起和你认识了那么多年,终究没能和你好好走下去。我本来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以为我可以慢慢把日子过好,让你过得不那么辛苦。我没什么大本事,力气也不大,挣不了大钱,连句好听的话都说得磕磕绊绊。可我一直想着,只要我还在,你就不用一个人扛。可我食言了。我走在你前面了,留下你一个人。对不起,瑶婕。真的对不起。

    写到这里我有点写不下去,停了一会儿。窗外有棵桂花树,这几天开了,风一吹香味就飘进来。我想起我们在岭州租的那间屋子楼下也有桂花树,每年秋天都香。你总说闻久了头晕,可你每次路过还是会站在树下抬头看一会儿。我没告诉过你,我喜欢看你抬头看桂花的样子。你平时总是低着头,走路也低着头,跟谁说话都低着头,只有看树的时候会把脸仰起来。那时候我觉得你很好看。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坐在桌子前面想了很久,笔拿起来又放下好几次。纸是问别人借的,笔也是。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后来觉得从头说可能来不及了,就想到哪写到哪吧。

    认识你这么多年,我真的很开心。说出来可能你不信,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是灰的。我小时候过得不怎么好,母亲走得早,那段时间的事我不太愿意回想,一想就难受,像压了一块石头。后来父亲身体一直不好,我一个人撑了太久,撑到不觉得累了,只觉得活着就是一天一天熬。我从来没跟人讲过这些,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遇到你之后我才慢慢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是你让我觉得活着有了一个方向。每天下班回来看见你在,周末一起出门坐公交,下雨天你在门口等我。这些很小的事情,一样一样加起来,就成了我的指望。说指望可能太重了,但你让我想好好活下去。以前我活着只是因为我还没死,后来我活着是因为想跟你一起。

    我还想谢谢你,那天下午你带着戴安来帮我解围,我一直记着。那时候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被人帮一下反而不太会应对,连谢谢都说得磕磕绊绊。但我在心里谢过你很多次。后来每次和你走在一起,每次你递给我什么东西,每次你笑的时候,我都在心里说过谢谢。只是从来都没说出口。

    我们好像从来都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心里话,感觉还是跟刚认识时那样,我看别人他们总是打打闹闹,在看我们却永远相敬如宾。两个人还是闷着,谁都不先开口。我不太会说话,怕说错,怕你觉得我烦。你也是,我们俩都不太敢靠近彼此,明明靠得很近了,心里还是隔着一层。可我后来想,也许不说话也没关系,能一起坐着,各看各的,偶尔抬头看见对方也在,那就够了。

    父亲走之前那几天,有一个晚上他精神忽然好了一些,拉着一只手跟我讲了很多话。他的手很瘦,皮肤贴着骨头,握着我的时候力气不大,但他一直没松。他说男人活一辈子,要么保家卫国,要么就护好自己的家人。他这辈子很遗憾,一个都没做到,没有保护好我母亲,也没有保护好我。他说他走之后希望我不要像他一样,他要我好好保护你。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坐了很久,他睡着了手还没松开。我在心里答应过他了,我会的。

    可我最终还是没有做到,我没有把你保护好,还是让你一个人留在了这世上,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但你说过,人这一生不可能一帆风顺,总要经历点坎坷,这话我一直记得。我现在把它还给你。你经历的坎坷已经够多了,接下来的日子,苦的应该都过去了,你替我把没走完的路走完吧。

    孩子出生以后,每年元宵节带他来看看我吧。元宵节山上会挂灯笼,我也想要一盏,不用太好,路边卖的那种红纸灯笼就行,点着了放在我碑前,让我知道你们来了。你还记得那片芦苇荡吗?夏天有萤火虫的那片湖,你站在湖边愣住的样子我一直记得,我想我最后的归宿就是那里了。我小时候没有太多好的记忆,大半是灰的、暗的、一个人扛着的。但那片湖不一样,那是我为数不多的亮色。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有一天我不用再扛了,我就回来这里。现在想来,那个“以后”就是现在了。所以把我放在那里吧,风吹着芦苇的时候我也在,夏天萤火虫飞起来的时候我也在。你来看我的时候不用带太多东西,带你自己来就好了。

    元宵节上山的路可能不太好走,下雨天泥泞,冬天结了冰容易打滑。如果你不方便上去,在山脚下给我烧点钱也行,点一盏灯放那,我就知道了。写到这里我觉得有点好笑,我以前从来不信这些的,可是现在我信了,我想有个地方能收到你的心意,哪怕只是你站在山下往上看一眼,我也能感觉到。

    你以后如果有了新的家庭,不方便再来看我了,也没关系,我不怪你,我甚至希望你走出来了,遇到一个比我好的人,比我更会说话,比我更会照顾你,不会让你一个人扛那么多事。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口在发酸,但我还是想说,因为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困在原地,你值得好好过完这一生,只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有了别人,不要让我知道太多细节,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这是我最后一点自私的念头了,请你原谅我。

    可是瑶婕,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你能不能一直记得我。这是我最后唯一想求你的事,我不要别的,就要你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是给我的,不用很大,不用每天想起来。

    如果我连这点小小的私心都不该有,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这是最重要的,你一定要替我活下去,我走之后,这个世界上替我活着的就只有你了,你活着,我就还在,你笑的时候,我也在笑。你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走着,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不要放弃,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要求。

    我写到这里笔快没墨了,字迹有点淡了,但我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话,手都写酸了。如果你以后翻到这封信,看到这里,就当我是在你对面坐着,跟你说了一整个下午的话吧。

    致远的字签在下面,比上面的字更抖一些,纸面上有一小块水渍,在我拿到的信纸上,像是写字的时候泪落在了上面,又或者是他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终于没有忍住,某一个字被一滴水晕开了。

    我看到“孩子出生以后”那几个字时,手抖了一下,信纸边缘被我攥出一道褶,他写到这一句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以为那个孩子还在我肚子里,正在慢慢长大,以为他走后世界上还会有一个留着我们两个人血脉的小生命替他陪着我看每一个春天。他不知道孩子没了,他带着这个念想走的,他走的时候心里是欣慰的,因为觉得我没有孤身一人。

    我攥着信纸,攥得太紧,纸被汗水浸软了,字迹的边缘洇出细细的毛边。眼泪落在纸上,第一个字被我哭花了。然后是第二行、第三行,更多泪砸下去,水渍一片一片地洇开,纸面变得凹凸不平。我没有抬头,没有去擦,头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遮住了所有光。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手里那张逐渐变软的纸还被我攥着,和上面那些已经模糊了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笔迹。

    那天晚上我没有开灯,我坐在床边坐到很晚,信摊开在膝盖上,纸面上已经干了,但皱的,薄薄的,卷了边。窗外的月亮被云遮着,房间里只有一点灰蒙蒙的亮。我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下面,和四天前一样。但我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我读过它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后来的夜晚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毒瘾翻涌上来的瞬间,我控制不住地从床上滚下去,重重砸在冷硬的水泥地板上,膝盖磕出一块深紫的淤痕,手掌死死按在地面上,指尖几乎要嵌进自己的手臂里,掐出一道又一道深不见底的月牙印,指甲缝里塞满了干硬的血痂和细碎的皮屑。我咬着枕头套的边缘,牙齿深深陷进粗糙的布料里,舌尖全是咸涩的汗味和棉花的糙感,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小腿肌肉猛地抽成一团,脚趾死死蜷起又不受控地松开,反复折腾好几次,我撑着墙一点点直起身子,指尖抠着墙皮一步一步挪到窗口,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那股凉意顺着额头渗进太阳穴,像一片薄刃轻轻刮过脑壳,给我拽来几秒钟极其珍贵的清醒。

    窗外是连片的灰屋顶,几棵枯瘦的树戳在暗蓝的夜里,枝杈像没长全的手指。天上的星星零零碎碎挂着,有的亮得扎眼,有的暗得快融进夜色里。我盯着其中一颗看了很久,眼睛盯得发酸,它的光也没有变强或变弱,就那样远远地亮着,像蹲在对面屋顶上看着我。我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正好把那颗星拢在雾圈中间,像是被我关进了一小块模糊的云里。白雾散了一点,星星又露出来,我又呵一口气把它遮住,来来回回好几次。我在和它玩一个很傻的游戏,像是在跟它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推开窗,翻过窗台,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这个念头很轻地浮上来,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沉下去也没漂走。我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滑下去,后背贴着墙根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抵住胸口,额头搁在膝盖上,咬着牙等那股劲过去。

    有一次我看到了一颗流星,很细很短的一道,从窗口左上角斜着滑到右下角,亮了一下就没了。我那时候正抱着胳膊坐在窗户下面,上臂掐出了血痕。流星滑过的那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等它消失在夜空里以后才松开牙关,喘了一口长气。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是他吧。是他让我看见的,他在看我,让我别松手。

    还有一次凌晨,毒瘾发作得特别厉害。我趴在窗边,脸贴着玻璃,呼吸在窗面上铺开一大片白雾,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夜景。我盯着那团白雾中间自己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团灰蒙蒙的影子,手指按在窗框上。我想推开窗,手指已经摸到了那枚冰凉的金属卡扣,用力一推,窗开了一掌宽的缝隙。冷风灌进来割在脸上。我把头伸了出去,楼下黑漆漆的,路灯隔得很远,地面看不清楚,只有灯晕底下空空的柏油路。我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脖子探出去,半个肩膀悬在窗框外面。那时候脑子里很安静,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是安静,安静到我觉得可以跳下去了,我不会挣扎,会在落地之前就失去意识。

    然后我想起那封信。信上说“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不是在恳求我,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写那句话的时候相信我会做到,他以为他走了之后我会继续往前走,带着他的那份一起走。他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写下那几个字的时候,手边大概有一盏台灯,灯罩是旧的,光线昏黄。窗外那棵桂花树的香味从窗缝渗进来,风是凉的,笔是黑色的,纸是薄的。他写完折好,交到别人手上,然后安静地等着,他走的时候以为我会活下去。

    如果我跳下去,他最后相信的那件事就变成假的了。他写完那句话之后心里是安稳的,我不能让那份安稳落空。

    我把头缩回来,关上窗,锁扣咔嗒一声合上了。手搭在窗台上,掌心贴着窗框边缘的金属条,冷,但也没有那么冷了。脸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我靠着窗户慢慢坐下去,后背贴着墙壁,膝盖蜷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地面,凉凉的。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晚上我差点跳下去,但他信上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理由,只是让他写完那封信之后相信的那件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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