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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9章 雨夜高楼锁魅影谢楼同探暗局中

    镇江的雨从黄昏开始下,到了深夜,已不是雨,是整条长-江-都倒悬在头顶,往下泼。

    楼明之站在废弃的“江声大厦”第十二层,隔着破碎的落地窗看出去,整座城市被雨幕压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偶尔一道闪电劈下来,把远处的广电塔照成一根惨白的骨头。他的影子就印在身后那面霉斑斑的墙上,忽大忽小,像另一个活物。

    谢依兰在他侧后方,没说话,只把背上的防水包放下,从里面取出一卷极细的钢丝。这楼早该拆了,外墙的加固钢架锈得发红,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有一万只老鼠在啃。可就是这样的地方,买卡特的人最爱用。

    “灯在那边。”谢依兰压低声音,指了指东侧走廊尽头,那里有团极淡的灰光,在雨气里一明一灭。

    楼明之点头,从腰间拔出一把没有编号的短刀。这是他自被革职后惯用的家伙,刀柄上缠着发黑的布条,刀身有一道极细的弧,挥出去不带声音,像雨丝割开夜色。

    这栋楼里有一场交易。

    买卡特的人今晚要在这里和“上城区”的人碰面。楼明之查了三个月,才摸到这条线。线很细,细得像根头发丝,可他知道,顺着这根头发丝捋下去,就能碰到那个藏在城市底下的庞然大物。

    “我走前面。”他贴到谢依兰耳边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吞掉,“你跟十步。别走直线,这楼有些地板块是拆掉的。”

    谢依兰没答话,只轻轻把钢丝在指间绕了两圈,眉眼在远处闪电的映照下,冷而艳。她这样的人,从小就明白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要把呼吸放慢。慢,才能听见那些藏在风里的、极细的杀机。

    两人贴着墙根走。雨水从上面的破口灌下来,打在碎裂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像爆豆子一样的声音,恰好盖住了他们的脚步。楼明之走得很慢,每过一扇门,都先用脚尖在地板上极轻地探一下,再迈过去。

    第十二层已经能看见人影了。三个,不,四个。两个站在走廊尽头的小厅里,一个蹲在地上,另一个靠着墙。窗子全没了,风裹着雨斜灌进来,把那些人嘴里的烟吹得一亮一亮的,像几粒不肯灭的鬼火。

    楼明之做了个手势:蹲下。谢依兰立即矮身,贴在一堆塌掉的水泥块后头。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滴,她没有擦,只用袖子慢慢抹去眼睛周围的水,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玉器。

    “货,在后天凌晨,三号码头。箱子里头是什么,几位比我清楚。”说话的是个女人。声音沙沙的,像被烟熏透了。楼明之记得这个声音,在买卡特手下,别人都叫她“四姐”。四十来岁,总穿墨绿色风衣,左边耳后有一道疤,据说年轻时用碎玻璃跟人换过命。

    “清楚归清楚。上家要的是东西,不是麻烦。最近外面风紧,那个条子还在查。”靠在墙上的男人咬着烟,说得含含糊糊。

    楼明之心头一紧。条子。他们说的是他。他知道这些人在防他,可他没想到,防得这么紧。今晚这趟,他本没打算动手,只想摸清交易的内容和去路。可现在,他改了主意。

    “东西在哪?”谢依兰用气声问。

    “不在他们身上。”楼明之摇摇头,眼睛仍盯着那几个人,“他们只是传话的。货在买卡特手上,他们今晚来谈的是怎么运。那个女人,四姐,她衣服内兜里有个信封。我要那个。”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你要动手?”

    “等他们分开。”楼明之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慢慢捏起地上的一小块碎玻璃,“这地方,雨声大,适合干活。”

    谢依兰没再劝。她知道楼明之的性子,这人做事从来不跟人商量,像一匹独来独往的老狼。可今晚不同。对方有四个人,这楼里又不知道还有没有暗哨。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我兜后。”她说,“你拿信封,我解决那个靠墙的。他腰里有刀。”

    楼明之侧过头看她。雨雾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子。他想起第一次见她,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她站在尸体的旁边,不惊不惧,只低着头看那道伤口,像在默念什么经。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别见血。”他说。

    “尽量。”她说。

    两人分开。谢依兰像一只壁虎,无声地攀上了东侧那段残缺的水泥横梁。楼明之从塌掉的杂物间绕过去,贴着管道往下走。雨水帮了他,也害了他——他脚下的地板块已经泡胀了,每踩一步都极可能发出声音。

    那边四个人还在说话。四姐忽然把手里的烟头弹下楼去,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被雨吞没。

    “话我带到了,三天后,老地方。你们上家要是不露面,这单子就作废。”

    三个男人里,领头的那个把烟一扔,踢了踢地上的旅行袋,没说话。楼明之看见那个旅行袋没拉拉链,里面露出一角灰白色的东西,像纸张,又像布。他心头一跳。

    就在这一瞬,谢依兰动了。她从横梁上翻下,像雨燕掠过夜空,落地无声。靠墙那个男人还没来得及抬头,她已到了他身后,两根手指精准地按在他颈侧的穴位上。那人的身体像被抽了骨头,闷哼一声就往下倒,被她用脚尖一勾,轻放在地。

    几乎同时,楼明之从管道后闪出,刀背敲在蹲着那人的后颈。那家伙眼前一黑,脸砸在地板上,连声音都没发出来。领头男人反应不慢,已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却被楼明之一记贴地扫腿,重重摔在碎了的大理石上。刀飞出去,在雨水中滑了几尺,掉进一个破洞里。

    四姐没逃。她反而笑了,慢慢举起双手,退到窗边,背对着外面茫茫的雨幕。

    “楼队长,好久不见。你这不是警察了,怎么还干警察的活?”

    楼明之没理她的挑衅,上前一步,刀尖下垂,目光像在称量她身上的每一处破绽:“东西。给我。”

    四姐把风衣领子紧了紧,雨从她脸侧滑下去,像泪:“什么东西?我一个传话的,能有什么?”

    楼明之不再说话。刀光一闪,像雨夜里亮了一道极细的闪电。四姐下意识往后一让,可楼明之的刀根本没朝她身上去,只在她风衣下摆处轻轻一挑。内兜被划开,一个灰色信封掉了出来,在雨地上弹了两下。

    她脸色终于变了。

    楼明之弯腰去捡。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信封的一瞬,一道白得刺眼的光从楼外-射-进来,像一柄巨剑,把整层楼劈成两半。

    不是闪电。是探照灯。

    楼明之本能地往后一滚,只见那束光在墙上晃了两晃,骤然停在他刚才蹲着的位置。紧跟着,玻璃碎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有无数只铁拳同时砸破了这座楼的壳。

    “走!”他朝谢依兰吼了一声。

    谢依兰已经动了。她抓起地上那个旅行袋,往肩上一甩,几步跃过那堆塌掉的水泥块,像只从暴雨中穿行的燕子。楼明之将信封塞进怀里,反手在身后甩出一颗从口袋里摸出来的黑色小丸。那小丸撞在墙上,炸开一团极浓的灰烟,瞬间把走廊吞没。

    烟散之后,四姐和那三人已不见了。只有满地的雨。

    楼明之从楼梯间跳下,连下了五层,才追上谢依兰。她靠在一根承重柱后,呼吸很浅,像鱼在水底换气。探照灯还在外头扫,光柱从破窗里一段一段地切过去,像一把巨大的铡刀。

    “谁的人?”谢依兰问。

    “买卡特。或者别人。”楼明之抹了一把脸,“反正都一样。这楼已经被包了。”

    “那怎么出去?”

    楼明之看了眼下方。大雨如注,楼梯井里已经积了水,黑得看不见底。他压低声音:“从南侧的外墙排水管下去。我刚刚上来时看过了,到五楼有个平台。你走我后面。”

    谢依兰点头。两人贴着墙,从一处被拆掉护栏的窗口翻了出去。雨点像鞭子抽在身上,风大得能把人吹走。楼明之抓住那根锈蚀的排水管,试了试力道,还行。他带头往下滑,手掌被铁锈割出几道口子,连血带雨一起流。谢依兰紧跟在后,身轻如燕,脚尖在墙体凸起处一点一落,几乎没发出声音。

    下到五楼平台时,探照灯又从南面扫过来。楼明之立即把谢依兰按进一处墙垛后面。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近得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雨水和青草混着的气息。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可眼神还是静的。

    “你在怕?”他问。

    “我冷。”她瞪他一眼。

    楼明之没再说话,把自己那件早就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那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聊胜于无。谢依兰想推,可对上他的眼睛,手便放了下来。

    “你少来这套。”她别过脸去。

    楼明之没回。他盯着楼下,等那束光转过去,才低声道:“走。”

    两人从平台翻进五楼走廊,再从东侧一道消防梯下到了地面。雨还是那么大,像天被人捅漏了。他们钻进一条窄巷,贴着墙根跑,拐了三个弯,才把身后那团探照灯的白光彻底甩掉。

    上了停在两条街外的一辆旧面包车,楼明之把车门拉上,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喘气。谢依兰也靠在椅背上,怀里的旅行袋被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一条命。

    “看看袋子里是什么。”楼明之喘匀了气,发动车子,把暖气打开。

    谢依兰拉开拉链。那里面不是布,也不是纸,而是一册册用牛皮纸包着的线装书。书页边角发黑,有的已经被水气洇透了。她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印着极小的字,笔画古拙,像剑谱。

    “青霜剑谱?”她猛地抬头。

    楼明之一脚踩下刹车。车子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滑了一下,停住。他转过头,盯着那本书,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不是原本。”谢依兰又翻了几页,摇头,“是拓本。复印的,但内容是真的。有人把剑谱外传了。”

    楼明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最担心的事正在发生。青霜门的遗物,已经不在江湖里了,它变成了这城市暗流里的商品,被一册一册地复印、交易、流通。昔日的江湖绝学,如今成了资本和权力的游戏。

    “今晚那些人是买卡特的?”谢依兰问。

    “四姐是他的人。但那些收货的,不像。他们口音杂,有一个说话带着北边的腔调。”楼明之重新发动车子,雨刮一下一下地扫着,像在劈开一条路。

    “你的意思是,买卡特也在内讧?”

    “不。”楼明之看着前方被雨模糊的灯光,“他是在用这些剑谱,钓更大的鱼。青霜剑谱就是饵。谁咬得最狠,谁就是他要找的人。”

    谢依兰沉默下来。她看着袋里那些被雨水打湿的书页,忽然觉得这城市像一头巨兽,把这些老旧的东西吞进去,再吐出来时,已经沾满了铜臭和血腥。

    “楼明之。”她轻声说,“如果青霜剑谱已经在市面上流通,那我师叔……”

    “你师叔可能已经看见了。”楼明之打断她,“所以他才不敢露面。他在等,等这些东西重新聚起来,等青霜门真正活过来。”

    谢依兰不再说话。她靠进座位里,看着雨滴一串串地从车窗上滑下去,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她很累,可脑子却异常清醒。她想起师叔小时候教她认穴位,说人身有死穴,也有活穴。坏人点了死穴,你就完了;好人点了活穴,你还能动。这些年她一直不懂,为什么师叔说这话时,眼神那样苍凉。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一点。

    楼明之把车开上滨江路。雨还是不停,江面上起了雾,把对岸的灯火晕成一团一团的。他把信封掏出来,单手撕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模糊的,像从监控里截下来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穿着灰色中山装,站在某栋老房子的门口,正仰头看着什么。

    “你认识?”楼明之问。

    谢依兰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我师叔。”

    楼明之没有立即接话。他把车靠在路边停下,打开顶灯,把照片凑近看。那男人约莫五十岁,身量清瘦,鬓角有些白,眉宇间有股落拓的、像被岁月磨淡了的英气。

    “这照片是谁拍的?”谢依兰的声音在抖,眼眶已红了。

    “四姐。”楼明之说,“买卡特的人。他们在守株待兔,而你师叔,已经进到他们的视野里了。”

    谢依兰咬紧嘴唇,把照片贴在胸口,像要把那上面的人影按进身体里。

    “所以他们还不想动手?”她强忍着没落泪,问。

    “对。他们用剑谱引他出来。今晚的交易,是放给你看的。”楼明之望着车外的雨,声音凉得像从江里捞起来的,“他们知道我,也知道你。这盘棋,不只在江湖下,也在你我的身边下。”

    雨刷还在一下一下地刮,像在替这座城抹去多余的泪。谢依兰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平静下来。她转头看向楼明之,眼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无助,只剩一种极冷的坚定。

    “那我们就跟他们下。”她说,“下到底。”

    楼明之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像雨夜里闪过的一点光。

    “走吧。天亮前,把这些书弄干。”他重新握紧方向盘,“书一干,字就显了。你师叔藏起来的东西,说不定就在这些字里。”

    车子驶入雨幕,像一叶独木舟,划进深不见底的暗河。远处,江声大厦的轮廓在闪电中显现,又迅速被黑夜吞没,像一头从未存在过的巨兽。

    雨还在下。下得惊心动魄,又悄无声息,把整座镇-江-都泡在了一本被打湿的旧书里。那些字在水里浮起来,沉下去,像无数个无人认领的名字,在等谁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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