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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6章 她死在猫眼里

    镇江的雨又开始下了。

    楼明之站在老街一栋待拆的筒子楼前,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水珠顺着帽檐滴下来,在脚边砸出一圈小小的泥坑。他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照片,三十来岁,眉目清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某栋老楼的走廊里,身后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有一个猫眼。

    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很轻,像是写信的人怕用力太大会把纸戳破——“苏姐,谢谢你。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写这行字的人叫丁小兰,三天前死在镇江城东一间出租屋里。死因是窒息,脖子上有勒痕,现场门窗完好,没有翻动痕迹,没有财物丢失,警方初步定性为熟人作案。案子本身不算离奇,离奇的是丁小兰死前三天,给楼明之寄了一封信。信里只有这张照片和一句话——“楼警官,猫眼里有东西。”

    楼明之已经不是警官了。他的警徽在半年前被收走,理由是“在调查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真正的理由他心知肚明——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触碰到了不该碰的利益链。恩师老陈的死,青霜门的覆灭,那桩被尘封了二十年的悬案,每一根线头都牵着一个他暂时还够不着的权力节点。他被革职之后,有人劝他出国,有人劝他转行,他都没有听。他在镇江老街租了一间便宜的房子,墙上贴满了二十年来的案件资料,每天晚上对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和褪色的照片坐到凌晨,像一台被人拔了电源却还在惯性运转的机器。

    丁小兰的案子原本跟他没关系。是那封信找到了他。或者说,是那行字找到了他——“猫眼里有东西。”

    筒子楼的楼道很暗。电灯坏了,只有走廊尽头一扇破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湿漉漉的光泽。楼明之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有人在暗处跟着他。丁小兰生前住在这栋楼的四楼,但照片上的那扇铁门在三楼——他刚才路过三楼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走廊最深处,铁门还在,猫眼也在,只是门上多了一张封条,落款是镇江市公安局。

    他走到四楼,找到了丁小兰的房间。门没锁——房东为了方便警察取证,把钥匙留在了门框上。他推门进去,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甜腻气味。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塑料衣柜,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密密麻麻的,每一张上都写着不同的字——“记得交水电费”“苏姐的生日是三月十七”“千万别忘了锁门”“猫眼不对劲”。

    最后一张便签是红色的,贴在床头正上方,比其他任何一张都大,上面的字也更大更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别从猫眼往外看。”

    楼明之盯着那张红色便签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三楼走廊深处的铁门,封条还在。他撕开封条,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个技能还是老陈教他的,老陈说一个好警察要知道怎么打开任何一扇门,不是为了侵犯隐私,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能救人一命。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他推门进去。

    这是苏姐的房间。苏姐全名叫苏锦云,是丁小兰的同事,也是照片里那个站在走廊里、身后就是这扇铁门的女人。她比丁小兰大五岁,在这栋筒子楼里住了八年,三年前死于一场意外——从楼梯上摔下来,后脑磕在台阶边缘,当场死亡。当时的调查结论是意外坠亡,没有他杀迹象,案子很快就结了。

    但丁小兰不这么认为。她在给楼明之的信里写了这样一段话——“苏姐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她。我问她从哪儿看,她说从门上的猫眼往里看。我当时觉得她疑神疑鬼,没当回事。后来她死了,我才想起来,她死的那天晚上,猫眼是反的。”

    猫眼是反的。这个细节让楼明之在雨夜里失眠了整整两个晚上。猫眼的结构他研究过——从外往里看,光线折射会把屋内的景象放大,这是基本的光学原理。但如果有人把猫眼反过来装,那么从外往里看就看不清了,因为焦距不对。反过来装猫眼只有一个目的——不是为了看外面,是为了让外面的人看里面。

    他蹲在苏姐房间的铁门前,用手指摸了摸猫眼。猫眼的外壳是塑料的,表面有一层灰,但边缘有一圈微不可察的划痕——是螺丝刀拧过的痕迹。有人把猫眼拆下来过,然后又重新装了回去。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贴近猫眼往里面照。手电光透过猫眼的透镜系统,在房间内部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光斑。但从外面往里看,确实是反的——焦距不对,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直起身,正准备进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的人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楼明之猛地转身,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门,楼梯间里只有雨声和穿堂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他回到铁门前,手心微微发汗。不是因为害怕——他做了十年刑警,见过比这恐怖得多的现场,尸体、血迹、被肢解的肢体,没有一样能让他手心发汗。让他手心发汗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极其熟悉却永远无法习惯的东西——被人盯着的感觉。

    丁小兰在信里写,苏姐死之前总觉得有人在看她。现在,站在苏姐房间门口,楼明之感觉到了同样的东西。那种感觉不是具体的声音或者画面,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警觉,像后脑勺被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汗毛竖起,心跳加速。他环顾四周——走廊里空荡荡的,两旁的房门都关着,天花板上的墙皮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苏姐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比丁小兰的还要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落满了灰,放着一面小镜子、一把木梳、几本旧书。墙上贴着一张年历,时间是三年前,正是苏锦云去世的那一年。年历上有些日子被画了圈,密密麻麻的,每个被圈起来的日子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加班”“去图书馆”“给妈妈打电话”“小兰生日”。

    楼明之把年历从墙上揭下来,卷好装进证物袋。然后他打开了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都是女人穿的,款式朴素,洗得褪了色。衣服下面压着一个鞋盒,鞋盒里装的不是鞋,是一摞信。信纸发黄,折痕很深,每封信的抬头都是“苏姐”,落款都是“小兰”。他抽出最上面那封,信上写着——

    “苏姐,我最近老做噩梦。梦见你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我喊你你不理我。我跑过去拍你的肩膀,你转过头来,脸上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平的,像一张白纸。然后我就吓醒了。醒了之后我去找你,敲你的门,你不开。我从猫眼往里看,猫眼里有一道光在晃,像手电筒。我想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苏姐,你在找什么东西?”

    楼明之把信折好放回去,把整个鞋盒抱在怀里。他没有再翻其他东西,因为就在他把鞋盒端起来的那一刻,书桌上的镜子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镜子本身动了,是镜子里的反射动了——他看到自己身后的墙上,有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孔,藏在墙纸的接缝处,只有针尖大小,但在镜子里,那个小孔的位置刚好对准了床。

    有人在隔壁的房间,通过这个小孔,偷窥了苏锦云整整八年。

    楼明之慢慢放下鞋盒,走出房间,来到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前。这间房的编号是308,和苏姐的309只有一墙之隔。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他用细铁丝打开门锁,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这间房是空的——没有床,没有家具,没有任何生活用品。但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把椅子,一把很旧的折叠椅,坐垫已经塌了,上面放着一个坐垫。椅子正对着墙壁,墙壁上有一个小孔——和309房间那个小孔对应的位置。小孔旁边,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涂鸦,是同一个名字,用指甲、圆珠笔、记号笔,用各种能留下痕迹的方式写了成百上千遍——“苏锦云”“苏锦云”“苏锦云”。

    楼明之在刑警队干了十年,见过各种变态。有一个连环杀手喜欢收集受害者的头发编成手链,有一个跟踪狂在受害者楼下搭帐篷住了两个月。但眼前这个场景还是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时间。墙壁上那些字迹,有的是新写上去的,有的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最老的那一批字迹,墨水已经渗进墙皮里,和墙皮一起老化、开裂、剥落。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对着这面墙,写了至少八年的名字。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折叠椅拿起来。椅子底下压着几张纸,是打印的——打印的网页截图,内容全部是苏锦云的社交媒体动态,从八年前一直到她去世前三天。最后一张截图下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你为什么看不到我?”

    楼明之把纸张装进证物袋,正准备离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谢依兰。

    “楼明之,你在哪?”谢依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音里有雨声和汽车鸣笛的声音。

    “老筒子楼。丁小兰的案子,有发现。”

    “你先别管那个案子了,你马上过来一趟。”谢依兰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在苏锦云的墓地,墓碑被人撬了。棺材里多了一样东西。”

    楼明之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证物袋被他攥得哗啦作响。“什么东西?”

    谢依兰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筒子楼走廊里一阵穿堂风吹过来,把他身后的门吹得咣当一声关上了。走廊里唯一的窗户被风吹得来回摆动,玻璃上倒映着一张模糊的、扭曲的人脸。他猛地回头——没有人,只有雨水顺着窗框淌下来,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然后他听到了谢依兰的回答,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裹挟着郊外墓地的风雨声和一种极力压制却仍然掩饰不住的恐惧。

    “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苏锦云死前的最后一张自拍,角度是从猫眼里偷拍的。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第三个了,楼警官,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楼明之握着手机站在308房间的门口,身后是那面写了成百上千个名字的墙壁,面前是走廊里忽明忽暗的光线。雨水从窗缝里灌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没有动。苏锦云死了三年,丁小兰死了三天。第三个人——第三个还没死的人,现在正被人从猫眼里看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楼警官,你刚才在我房间里翻东西的样子,比照片上帅。”

    楼明之冲出房间,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推开楼道的安全门冲进雨里。老街空荡荡的,雨幕把路灯的光晕模糊成一团团橙色的光圈。对面楼的二楼窗口,一道人影一闪而过。他用尽全力朝那栋楼跑去,皮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水。跑到那栋楼的二楼,一脚踹开房门——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台上放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照片,是刚才他用铁丝撬开309房门时被偷拍的。照片上他半蹲在铁门前,侧脸清晰,表情专注,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别着急,我们慢慢玩。——猫眼。”

    楼明之站在空房间里,手里的照片被雨水浸得微微发潮。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电话,来电显示是谢依兰。

    “楼明之,你怎么还不来?墓地这边又发现了新东西——苏锦云的墓碑底座下面藏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

    楼明之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偷-拍一照-片,然后把照片装进证物袋,转身走进雨里。身后的筒子楼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只蹲在暗处的巨兽,紧闭着所有窗户,只留一个猫眼,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被盯上的人不只是苏锦云和丁小兰了。

    猫眼里又多了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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