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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哭郎与引魂煞

    天刚蒙蒙亮,我从张胖子家出来的时候,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整条巷子灰蒙蒙的,路灯早就熄了,日头还没完全爬起来。昨宿夜里像是落了层薄霜,地上潮乎乎的,踩上去脚底发黏,透着股子阴冷。我走到巷口,没往大路上拐,而是往左一拐。

    那根电线杆就在张胖子家楼下那排老楼的夹缝里,从巷口绕过去,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步。我走到跟前,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

    这根杆子,比我昨晚在楼上往下看的时候,显得更旧、更邪性。木头表面裂了无数道口子,像是干瘪老头脸上的褶子。多年的雨水顺着缝隙往里渗,把木头沤得黑乎乎的,活像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棍。杆子顶上早没电线了,只有一圈铁丝死死缠在顶端,锈得不成样子。晨风一吹,那铁丝就跟着“吱呀、吱呀”地响,听着像是有谁拿长指甲在刮黑板,直往人天灵盖上钻。

    我四下瞅了瞅,确认没人,便蹲下了身子。

    先是看了一眼地面。这夹缝里常年不见太阳,地皮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但怪就怪在,杆子根部那片地,青苔断了。大概巴掌大的一块地方,露出了底下的泥土。那土的颜色比周围深得多,看着像是最近被人翻过。

    我伸出食指,在土上按了一下。

    土是松的。

    这绝不是那种日久天长自然塌陷的松,而是被人实打实挖开过,又草草填回去的松。手指头刚一用力,就陷下去一个坑,跟按在发面馒头上似的。我缩回手,指头上沾了黄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泥里有一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香灰。以前庙里上完香剩下的那种灰烬,混在土里,时间久了就变成一种说腥不腥、说苦不苦的气味。

    我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搓了搓手指,站起来,没再多看,转身走了。

    回到一庐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拉开卷帘门进去,没往柜台后头走,先进了后屋的水池子。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指上,把泥冲掉了。但我还是把手搁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那股香灰味儿还在,像是渗进了指甲缝里。

    我关了水龙头,在池子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昨晚到今天早上的事重新捋了一遍。那根杆子绝不是自然立在那儿的。老小区的废弃电线杆,要么连着线,要么连根拔了,绝不会孤零零地戳在那儿,而且一圈土都是松的。这说明有人在近期动过那块地。时间不会太久,顶多就是这几天的事。

    张胖子家二宝开始夜哭,也正好是这几天。

    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我心里顿时有了个数。擦干手,我走到柜台后头,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蓝布包还在老地方。我解开系口的绳,拿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本子封皮上“三叔公”三个字在晨光里显得比昨晚更旧,墨色褪得发灰。我在柜台前坐下,翻到中间某一页。

    上头的毛笔字写着:“村庙坐南朝北,非正神所居,乃镇物也。庙塌而镇物失,童男童女近之,易受惊。治以红纸贴窗、小米镇枕,念夜哭郎歌三遍,可解。”

    这段话我早就烂熟于心了。但下头那行铅笔写的小字,才是我今天真正想看的:“若窗有煞物相对,则非小米可解。须观煞源。”

    煞物。说的就是那根电线杆子。

    我盯着“须观煞源”四个字看了半晌。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了,笔画发颤,显然是三叔公晚年手抖的时候补上去的。他特意补了这么一句,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昨晚用的法子不过是权宜之计,只是“挡住”,不是“除掉”。煞源还在,往后早晚还得出事。可怎么处理这煞源,他没写。或者说,他没来得及写。

    那一页纸的后半部分,空着。

    我往后翻了几页。后头记的都是些零碎玩意儿——什么时辰不宜动土、哪个方位的井不能填、丧事上什么颜色不能穿。每条都不长,三五行就收了尾。翻到快结尾的时候,我的手顿住了。

    最后一页上,画着一个符号。

    说符号也不太准确,其实就是一个圈。不圆,像是随手画的,线条断断续续,收口的地方还拖出去一笔。圈里头什么都没写,可偏偏就是那个拖出去的一笔,让整个图案看着邪性得很,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拼命想往圈外头爬,走了一半却被死死卡住了。

    我盯着它看了许久。不是怕,是说不上来的一种别扭。就像你盯着一个人脸看,五官明明都对,可就是觉得哪里没摆正。

    然后,三叔公临终前的话,这会儿又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你以后要是遇上这个符号,能躲就躲。”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的事。三叔公走之前,精神已经不太对头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我当时问他这符号是个啥,他没吭声。我又问了一遍,他已经闭上眼了。

    打那以后,我再没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个符号。

    直到今天。

    我把笔记本往桌上放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脑子里的线头一根一根往外冒:电线杆根部的土被翻过、泥里有香灰味、三叔公本子上写着“须观煞源”、最后一页画着这个圈——中间断了。缺一环。那一环在哪,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我低头看着本子上那个圈,嘴里不由自主地嘀咕了一句:“香灰……电线杆底下埋香灰……”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很轻。我又念叨了一遍:“电线杆当引子,香灰当饵……这是要把什么东西引过来……”

    我顿住了。

    “引……煞。”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在风水行当里,有种说法叫“引魂煞”——找一根孤零零的旧杆子当桩,底下埋香灰引路,把周围的游魂野鬼往一处聚。聚多了,那地方就成了一块阴地,离得近的人家自然跟着遭殃。张胖子家二宝夜哭,恐怕不是撞了普通的邪,而是这根杆子底下聚的东西太多太重,把孩子的魂给惊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页纸又翻回来看了看。三叔公写的“须观煞源”四个字,这时候再看,意思全变了。他说的“煞源”不是那根杆子本身,而是把杆子立在那儿的人。

    谁立的。

    什么时候立的。

    立了多久了。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一个答案都没有。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这座庙、这根杆子、这个符号,是一条线上拴着的三个扣子。解开第一个,第二个跟着露出来了。第三个在哪,我心里有数了。

    我拿出手机,给张胖子发了条消息:“你这两天有空吗?我想去一趟你嫂子姥姥家那个村子。就那个塌了的庙。”

    发完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隔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张胖子回了一个字:“行。啥时候?”

    “明天。你嫂子正好想回去拿点东西,我开车带你一道。”

    “好。几点?”

    “早六点。我来接你。”

    “行。”

    我放下手机,重新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那个符号。一个不圆的圈,拖出去一笔。三叔公让我躲,可我偏偏已经碰上了。那个从圈里伸出去的笔划,就像一条路,终点就在那座村里。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蓝布包,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货架跟前翻了翻。手电筒、打火机、一把小铲子。想了想,又从货架最里头的纸箱里摸出一卷红绳,揣进兜里。

    三叔公以前说过,红绳系手腕上,能挡一挡“看着不对劲”的东西。我当时问他什么叫“看着不对劲”,他说,等你遇上了就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这红绳也不是随便系的,得在手腕上绕三圈,打的是死结。三叔公说过,活结挡阴,死结锁阳,绕三圈是借天地人三才的阳气,把煞气挡在皮肉之外。而那把小铲子,更是讲究,非得是桃木柄的不可。桃木辟邪,铁铲挖土容易惊了地下的东西,桃木柄能把这股子冲撞化解掉。

    天彻底亮了。门外五金店开了门,有人在卸货,铁皮碰铁皮的声响从卷帘门缝里挤进来。我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那卷红绳,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件事。

    三叔公的本子上,那句“须观煞源”后面的字,像是被撕掉的。我翻页的时候注意到了,那页纸的边缘不齐,有道很浅的撕痕。不是没写完,是写完以后被人撕了。

    谁撕的?

    他到底写了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三叔公本子上记的东西,从来只写“怎么治”,从不写“为什么”。但这次他写了“须观煞源”——他破例了,然后又让人把后面的撕了。

    他在防什么。

    或者说,他在防谁。

    门外有风灌进来,卷帘门底部的缝隙里透进一道白光,落在柜台前面。我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那把抽屉钥匙,金属的凉气顺着指腹往骨头缝里钻。

    明天天亮就出发。

    我倒想看看,那座塌了的庙里头,到底镇着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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