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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扬州城的乱象 (双倍月票日)

    范霜华入狱之后,扬州城便封了市。

    四海商会的各处分号都被贴上了盖有刑部大印的封条。

    大街小巷里,一队队衙役提着铜锣,一边走一边敲,嘴里歇斯底里地喊着:

    “奉朝廷谕令!宣府‘华夏通宝’系私铸妖币,意图颠覆朝廷!即日起,凡持有、流通妖币者,皆以通匪谋反罪论处!”

    告示贴满了城墙,百姓站在雨里,看着那黑纸白字,个个面如死灰。

    衙门不仅封了商会,还要追缴!

    原先用华夏通宝在四海商会买过白盐、粮食的百姓,全被列成了名册。

    周德昌调了衙役,连夜挨家挨户地搜查,说是要“追缴妖币,补齐官盐差价”。

    江淮的这潭死水,不仅没有因为范霜华入狱而平息,反而泛起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盐运使衙门,后巷。

    顾清洲如今无官无职,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重病昏迷的运使大人“下令”,让他闭门思过,不准他再过问半点衙门事务。

    他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

    前方的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声,夹杂着皮鞭抽打的脆响。

    “差爷!求求您开开恩!小人不知道那是妖币啊!”

    “不知道?四海商会卖九分钱一斤的盐,你买得挺欢实啊!少废话,拿钱来!”

    顾清洲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

    巷子口的一处破草房前,围了一圈人。

    几个穿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正将一个老汉踩在泥水里。

    那老汉浑身是泥,头发花白,正是两淮盐场的老苦力,老周头。

    老周头身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死死拉着衙役的裤脚,哭得嗓子都哑了:“别打我爷爷!别打我爷爷!”

    “老周头,衙门算得清清楚楚。”

    领头的衙役翻着手里的账簿,冷笑一声,“你先前用四海商会的妖币,兑了五斤精盐。如今朝廷查明那是通匪的赃物。按大明律,官盐三钱一斤,你得按三倍罚俸补齐差价!总共折银一两二钱。拿钱,放人。拿不出钱,今天就锁了你孙女去鸣玉坊抵债!”

    老周头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一两二钱银子……那是小人全家半年的口粮啊!差爷,钱买了盐,小人真没钱了啊!”

    衙役啐了一口唾沫:“没钱?没钱就带人!起开!”

    两个衙役上来,扯着那姑娘的头发就往外拖。

    姑娘尖叫着,衣袖在拉扯中被撕裂,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臂。

    “住手!”

    顾清洲大喝一声,推开人群冲了进来。

    领头的衙役斜着眼看他,见是个穿破旧儒衫的书生,刚想发火,仔细一瞧,认出了是顾清洲。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运使衙门的顾大先生吗?怎么,顾先生今日不用在衙门里伺候大人,有闲心管哥哥们的公事?”衙役皮笑肉不笑地调侃道。

    平日里顾清洲总是一副清高的样子,兄弟们稍有小动作,都会被说道一番。

    如今,倒是攻守易势了。

    顾清洲脸色铁青,指着那账簿:“一两二钱银子?大明律哪一条写着,百姓买盐还要三倍补差价的?周德昌这是巧立名目,借机搜刮!”

    “顾先生,慎言呐!”

    衙役的脸色冷了下来,水火棍往地上一戳,“这是同知周大人亲自下的文书,刑部刘大人也点了头的。查缴妖币,那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您现在连衙门都进不去,还在这摆什么官架子?”

    老周头瞧见顾清洲,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在泥水里爬过来,抓住顾清洲的鞋面:“顾先生!您是读书人,您救救我孙女!她才十六啊!”

    那姑娘哭得浑身发抖,眼里满是绝望。

    顾清洲看着那衣衫不整的姑娘,又看着神色冷漠的衙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摸向自己的怀里。

    那里硬邦邦的,是他的全部月俸银子,总共十二两,装在一个布袋里。

    这是他接下来几个月的嚼裹。

    “一两二钱银子,是吗?”

    顾清洲将那袋银子扯了出来。

    他解开袋子,数出一两二钱碎银,狠狠砸在领头衙役的脚下。

    “银子在这!放人!”

    衙役一愣,随即弯腰捡起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嘿嘿一笑:“到底是运使大人的红人,出手就是大方。行,看在顾先生的面子上,今天放这老东西一马。”

    他一挥手,两个衙役松了手,那姑娘扑进老周头怀里,爷孙俩抱头痛哭。

    领头的衙役把银子揣进怀里,看着顾清洲,眼里闪过一丝嘲弄。

    “顾先生,您是大好人。可小的得提醒您一句。”

    衙役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这点银子,够填几家?周大人说了,凡是沾了四海商会光的人,一个也跑不掉!整个扬州城,像老周头这样的绝户,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您兜里那几两碎银,填得满扬州城的无底洞吗?”

    说完,衙役哈哈大笑,领着人招摇而去。

    顾清洲站在冷风里,浑身冰凉。

    衙役的话像是一记耳光,扇得他耳鸣目眩。

    “一万、八千家……”他喃喃自语。

    雨越下越密。

    老周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孙女给顾清洲下跪:“谢顾先生救命之恩!谢顾先生!”

    “起来,快起来。”

    顾清洲急忙扶起他们。

    他跟着老周头进了那间低矮的茅棚。

    屋顶漏着雨,“嗒嗒”地落在地上的泥坑里。

    桌上放着一个破瓦罐,里面装了小半罐黑乎乎的粗盐。

    顾清洲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这盐……怎么是这个颜色?”

    他伸手捻了一点,放在嘴里一尝,满口苦涩,还带着沙砺的硌牙感。

    老周头抹着眼泪说:“顾先生,四海商会买不着了。这是今天早上,衙门指定的那几家官盐铺子卖的。三钱一斤,不仅贵,里面还掺了半斤沙子。不买不行,不买就按通匪抓人。可这盐……吃下去要死人啊!”

    棚子外,老周头的儿媳妇捧着那掺了沙子的官盐,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哭声在雨幕里传得很远,紧接着,隔壁的巷子里也传来了同样的哭喊声。

    顾清洲走出茅棚。

    他沿着盐工棚户区的小路往前走。

    路边,低矮的窝棚连成一片。

    污水横流的长沟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具尸体。

    那是昨夜被赶出盐场的病弱灶户,浑身浮肿,就这么赤条条地躺在沟渠里,任由雨水冲刷。

    有两三个没断气的,缩在墙角,嘴唇乌青,怀里还死死抱着四海商会以前发的那种中华通宝的纸钱。

    在他们眼里,这朝廷嘴里的“妖币”,比那掺了沙子的官盐干净百倍。

    顾清洲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在暴雨中痛哭的生民。

    他的脸色从愤怒,渐渐变成了茫然,最后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昨夜还在大牢里跟范霜华争辩。

    他说大明朝有法度,他说秦烈坏了纲纪。

    可现在他看清楚了。

    宣府的盐太贱,所以动了江南官僚的银子。

    朝廷要收回利权,用的不是法度,而是刀。

    那刀不见血,却能把两淮万民连皮带骨全吞下去。

    “圣人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顾清洲站在大雨中,发出了一声凄凉的惨笑。

    “骗人的……全是骗人的。”

    他救得了一个老周头,却救不了这两淮的万万灾民。

    因为,朝廷的刀,太狠了。

    夜里。

    陋巷,顾清州家书房。

    窗外风雨大作,屋里没有点灯。

    顾清洲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孟子》。

    他坐了足足两个时辰。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了那口有些年头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从六品的青色官服,上面绣着鹭鸄,那是他大明文官的身份,是他靠自己寒窗苦读二十年换来的。

    顾清洲看着那套官服。

    白天衙役的嘲讽、老周头的哭喊、沟渠里的横尸、还有范霜华那句“去看看宣府的天是不是比北京!亮”,交织在脑海里,震耳欲聋。

    他伸出手,将那套官服拿了出来。

    没有丝毫犹豫,他把官服一件件叠好,压到了箱子最底层的深处。

    连同那块盐运使衙门的首席幕僚令牌,也一并扔了进去。

    “咣当!”

    箱子扣上,铜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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