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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整军经武,消化胜利

    第402章 整军经武,消化胜利

    那头巨兽敞开了大门,没打哈欠,也没伸懒腰,安静得像死了。

    陆怀瑾的马车驶入总兵衙门时,门前石狮子上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擦。

    甬道两侧的亲兵站得笔直,眼神却飘,偷偷打量车帘后那张陌生的脸。

    “大人,后宅已经收拾出来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幕僚小跑着跟在车旁,腰弯得虾米似的,“陈总……陈克原先的院子最宽敞,丫鬟婆子都换过了,保准干净。”

    车帘没掀。

    陆怀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得听不出情绪:“不去后宅。”

    幕僚愣住:“那、那大人住哪儿?”

    “大堂东边那排耳房,挑一间能放下床和书案的,够了。”

    “可、可那地方原先都是放杂物的……”幕僚舌头有点打结,“潮气重,也窄巴,您是三省巡抚,怎能住那种……”

    “我赘婿出身,住得惯窄巴地方。”陆怀瑾终于掀开车帘,迈步下来,目光扫过衙门规制却陈旧的大堂,“总兵衙门不是我家,睡觉有张床,办事有张案,足矣。省下功夫,干正事。”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幕僚一眼:“云州府库的账册,全部搬到大堂。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粮草、军械、银两的实数。每笔有记录的,每笔找不到下落的,分开理清楚。”

    幕僚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深深弯腰:“是。”

    一个时辰,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

    大堂里,账册堆得像小山。

    几个管库的老吏跪在下首,额头紧贴地砖,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他们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锈渍和泥垢——那是常年搬运清点东西留下的痕迹。

    陆怀瑾坐在临时搬来的书案后,没看账册,先看人。

    “抬起头来。”

    老吏们哆嗦着抬头,不敢直视。

    “管库几年了?”

    “回、回大人……小的管粮库,十八年……”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吏磕巴道。

    “管军械库的?”

    “小、小的,十二年……”

    陆怀瑾点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敲得老吏们一哆嗦。

    “十八年,十二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们经手的粮食、刀枪、银子,进进出出,数以万计。按说,闭着眼睛也该知道库房里有什么,缺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现在,告诉我,库里的东西,和账册上,差多少?”

    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轻微咯咯声。

    那个缺牙的老吏忽然“砰”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砖上,闷响。

    “大人饶命!”他哭喊出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账……账是死的,东西……东西早就不够了!”

    “说清楚。”

    “粮库……账上存粮十万八千石,实数……实数不足四万!”老吏涕泪横流,“好些是陈年霉米,发了黑,结成块,喂猪猪都嫌!军械库更……刀枪剑戟,账上三万件,库里能用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锈的锈,烂的烂,弓弦都脆得一拉就断!银库……银库的银子,早被……早就被挪空了!只剩下些散碎铜钱和发不出去的破烂军饷券!”

    另一个管军械库的老吏也趴下了,抖着说:“大人……不是小的们不尽心……是……是上头的人,拿条子来提东西,小的们不敢拦……有的条子,甚至是陈总兵的亲笔……东西提走了,账却没销……年复一年,就、就成了个大窟窿……”

    陆怀瑾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没发怒,甚至没提高音量,只是静静等他们哭喊完,才开口:“条子呢?那些提东西的条子,还在不在?”

    老吏们互相看了一眼,那个缺牙的咬了咬牙:“在……有的在……小的们怕将来出事说不清,偷偷……偷偷收着一些……”

    “去取来。所有能取来的,都取来。”陆怀瑾说,“今日之事,如实招供,既往不咎。若敢藏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脖子,“云州城外的乱葬岗,最近风水不好,缺几具新尸填填土气。”

    老吏们连滚爬爬地去了。

    赵云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外面的风尘和汗气。

    他扫了一眼桌上散乱的账册,浓眉拧紧:“查了,比账面上还烂。仓库里好些东西,标着去年入库的,一看就是十几年前的旧货,糊弄鬼呢。”

    “意料之中。”陆怀瑾把一本账册推过去,“陈克经营这些年,这里早被他蛀空了。银子没了,可以再赚;粮食没了,可以再种;但军械烂了,人心散了,这才是大麻烦。”

    “兵呢?”赵云问,“我粗略点了花名册,在册五万八千人,今日实际到营的,不到四万。剩下的,吃空饷、逃役、老弱病残,什么都有。剩下那四万,拉出来操练,队列都站不齐,弓拉不满,刀提不稳,一个时辰倒了一地中暑的。”

    “所以才要整。”陆怀瑾走到堂中挂着的云州地图前,手指点在几个位置,“军营要动,人事要换,练法要改。赵云,青州军的骨干,能抽调多少出来?”

    “三百人。”赵云答得干脆,“都是百战老兵,当教官绰绰有余。”

    “够了。”陆怀瑾转身,“把他们打散,插入云州军各营。不要当主官,当副手,当教头。按我们青州军的规矩练,卯时起床,辰时操练,午时识字,未时再练,酉时收操。吃喝拉撒,内务纪律,全部对齐。做不到的,军官免职,士兵罚俸,连续三次不达标,滚出军营。”

    “云州军那些将领会闹。”赵云提醒。

    “闹?”陆怀瑾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陈克刚走,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练兵,是怕我找由头清洗。这时候给他们一条明路——配合整训,就能留;不配合,正好省了我甄别的功夫。他们自己会掂量。”

    正说着,郭嘉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书,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种处理完棘手麻烦的轻松。

    “大人,”他行礼后,将文书放在案上,“周边三个州府的回文到了。措辞都客气得很,对陈总兵‘因病请辞’深表惋惜,对大人暂代云州防务表示‘完全支持’,并愿意加强商贸往来,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派来的信使,都悄悄问了同一句话——往后云州的税赋、边境互市的规矩,是不是都听大人的?”

    “回他们,税赋暂按旧例,但若有商户愿来云州投资垦荒、开办工坊,三年内税赋减半。边境互市,重新拟定章程,走私严打,正当贸易保护。谁敢伸手乱收费,我剁谁的爪子。”陆怀瑾说得平淡,“另外,以云州巡抚衙门的名义,张贴安民告示。云州地界,今年田赋减三成,前三年欠缴的杂税,一笔勾销。鼓励开荒,新开的荒地,头五年不征粮。”

    郭嘉眼睛亮了:“此法甚妙!轻徭薄赋,收拢民心。只是库房空虚,减税之后,用度……”

    “库房空,是因为该在库里的东西,被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陆怀瑾指了指那堆账册和刚被老吏们战战兢兢捧上来的一叠泛黄、卷边的“条子”,“这些东西,就是银子。陈克的党羽,他们吞下去的,总得吐出来些。郭嘉,你带人,按着这些条子和账目,去‘拜访’一下名单上的那些人。客气点,先礼后兵。告诉他们,巡抚大人体恤旧僚,给他们一个‘自陈疏失、补缴亏空’的机会。数目对得上,既往不咎;若想蒙混过关……”他指了指堂外,“赵云的兵,最近正缺操练的靶子。”

    郭嘉心领神会,拱手道:“属下明白。必不让大人失望。”

    陆怀瑾点头,目光落回地图上,沉默片刻,忽然问:“云州军那些中高层将领,这几日,什么动静?”

    “有惶恐的,四处打听风向;有装病躲着不见人的;也有几个,主动递了帖子,想求见大人。”郭嘉答。

    “帖子我看了。”陆怀瑾拿起案角一叠拜帖,“张威、王虎、刘参……这几个,以前是陈克提拔的,但不是心腹,算是办差得力的干将。查过他们的底,打仗敢拼命,贪墨不多,人不算太坏。”

    “大人要见?”

    “见。不仅要见,还要一个个见。”陆怀瑾吩咐,“从明天开始,安排时间。我要看看,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该清,哪些人……可以留着当个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总兵衙门大堂东侧的耳房,成了云州军政要员们最怕又最想踏足的地方。

    陆怀瑾见人,不摆全副仪仗,就一张书案,两把椅子。

    他问得细,从带兵打仗的心得,到粮草调度的难点,甚至问到麾下士卒的籍贯、家境。

    回答得实在的,他点头;回答得空泛的,他不做声,只是那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张威是第一个被单独留下的。

    这个黑脸膛的副将出来时,脚步有点飘,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新的任命文书——他被委任去整顿最烂的云州第三营。

    文书下面,还压着一张单子,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和罪状。

    “大人说了,”传话的亲兵学着陆怀瑾的语气,平板无波,“这几个是陈克的死党,克扣军饷最狠,吃空饷最凶。张将军你去第三营,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几个人控制起来,证据确凿,军法从事。营里人心浮动,你看着办,必要时,可以请赵云师长派兵协助。”

    张威当时手就一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投名状,干好了,前程似锦;干砸了,或者心软,他张威就是下一个被清理的对象。

    “末将领命!”他当时牙一咬,抱拳应下。

    几天后,张威果然雷厉风行,带着亲兵和赵云拨给的一队青州军,直接冲进第三营,当着全营将士的面,以贪墨军饷、虚报兵额、虐待士卒等七条大罪,锁拿了那几个陈克心腹,证据确凿,即刻处斩,人头就挂在辕门上。

    血淋淋的人头一挂,整个云州军都安静了。

    那些还在观望、甚至有些蠢蠢欲动的人,彻底熄了火。

    随后,几个最早投靠陆怀瑾的云州将领,比如那个第一个站出来质问陈克的周勇,也得到了回报。

    他们联名递上一份厚厚的“罪状”,举报了陈克另外几个心腹隐藏更深的罪行,甚至交出了部分私下记录的、涉及走私和贿赂的账册。

    陆怀瑾看了账册,没多说什么,只让周勇等人负责新兵营的整训。

    新兵营是根基,交到他们手里,既是信任,也是把柄。

    周勇等人感激涕零,干得比谁都卖力。

    半个月,转眼过去。

    云州大营彻底变了样。

    以前散漫的游魂不见了,校场上的吼声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青州军的教官们板着脸,拿着木棍,纠正每一个士兵的刺杀动作、队列间距。

    内务检查严格到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武器要擦得反光。

    粮草按时按量发放,再没有军官敢克扣一粒米。

    操练虽苦,怨言却比预想中少。

    士兵们发现,伙食里多了肉星,伤了病了有医官看,发下来的军饷也实实在在多了那么一点。

    更重要的是,那些以前高高在上、只知道抽鞭子的将官,现在居然也跟着一起摸爬滚打,操练口令喊得比谁都响。

    变化是看得见的。

    站不直的腰杆挺起来了,拉不开的弓渐渐能拉满,眼里麻木的死气,被一种粗糙的、却硬邦邦的东西取代。

    这天黄昏,陆怀瑾巡视完整个大营。

    他没骑马,就那么一步步走。

    汗水味、泥土味、皮革和铁器的味道混在一起,冲进鼻子。

    校场边,几个士兵蹲在地上吃饭,狼吞虎咽,说着粗话,笑得露出白牙。

    赵云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样子有了,骨头还得慢慢练。但比刚接手时,强太多了。”

    “够了。”陆怀瑾停下脚步,望着天边烧成暗红色的晚霞,“根基不烂,就能往上盖楼。”

    他转身回衙门,径直走进大堂。

    书案上,一份空白的奏折摊开着,旁边的砚台里,墨已经磨好。

    他挽起袖子,拿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方,顿了顿。

    然后,落下。

    字迹工整,却力透纸背。

    他在写,雁门关如何诱敌深入,如何围歼蛮族骑兵,阵斩的蛮酋是谁,缴获了多少马匹。

    他在写,云州总兵陈克如何“急病”,如何“恳请”他暂代防务。

    他在写,云州民生凋敝,百废待兴,他如何安抚军民,如何着手整顿……

    每一件事,都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写完最后一笔,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奏折仔细合拢,装入一个特制的、防水的油布袋中,火漆封口。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对一直静立在堂外阴影处的亲兵队长吩咐道:

    “去,把驿站最快的马和最稳妥的驿卒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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