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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纪59年5月1日,上午。

    上国联盟边境,谈判灵舰“衡和号”。

    何天紫解咒后的第五天,张德华把人留在了上国基地。她还没到能随舰奔波的地步,但已经能下床,能在窗边站上一刻钟,能对张山风送来的星果糕皱一皱眉头。张德华陪她到今早天亮,临行前她在窗边看星,忽然偏过头说:“太初不会白割五个星系。你带着天机令去。”张德华没说话,只把天机令放进怀里。她的气息从令上传来,比前几日实了三分,像刚从春土里抽出来的新芽。

    “走了。”他说。

    “早去。”何天紫仍望着窗外,晨光漏在她恢复了些许血色的侧脸上,显得极静。张德华多看了一息,转身离开。

    谈判地点选在两军实际控制线之间。一艘通体银白色的上国灵舰“衡和号”悬在虚空中央,周围百里内,上国与太初的战船各退到安全距离,炮口全部熄灭,灵能护盾半开。这是陈铁军挑了三天才定下的位置,左右不靠,前后无遮。任何人想动手,都要先穿过一片毫无遮蔽的空域。张德华到时,太初一方的代表已经到了。不是太初大帝。他伤得太重,来不了。来的是太初大皇子,披着一身素紫朝服,身后跟着三名捧卷文官。太初大皇子比张德华矮了半头,脸庞瘦长,眼下浮着一层灰青,像几日没睡。他看见张德华从灵梭上踏下来,下意识直了直腰,又像被什么压着,重新塌下去。

    “张大帝。”太初大皇子先开口,声音压得低。

    张德华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身后,陈铁军领着八名上国文武跟在三步外,人人衣冠如铁。张德华没有寒暄,径直走向舰首的签约舱。那舱室不大,四壁嵌满灵纹,中央一张长桌,上覆玄底金纹锦布。两张灵纸并排铺着,纸上内容张德华已让伏羲逐条推演过三遍。太初大皇子跟进来,双方落座。没有茶。没有开场白。张德华拿起笔,在纸上扫了一遍,又看太初大皇子。

    “太初钟的赔款,怎么成了‘年贡灵石折抵’?”张德华的声音不高,却让舱内灵灯都暗了一瞬。太初大皇子脸色发白,忙说那是太初殿库府空虚,拿不出整座灵矿。张德华没再逼,只把“折抵”二字划去,改成了“按年直运,违期三倍”。太初大皇子抿着嘴,点了一下头。笔落下时,他的手在抖。张德华写得很稳,每个字都像用铁钉钉在纸上。

    签约完毕。两纸各留一份。张德华没跟太初大皇子握手,只把笔往桌上一搁,起身朝外走。陈铁军收好文书,紧跟在后。一行人重新上了灵梭,朝割让星系飞去。

    那五个星系在协议生效后,已归入上国版图。主星是一颗青灰色的岩态星,大气稀薄,却胜在位置好,能同时扼住三条进入上国腹地的航道。张德华的灵梭在星港外停稳。他下来时,星港里已有先遣队列阵等候。三百名上国兵士站得笔直,最前面是一个正在运转的灵能旗座。张德华走到旗座前,从副官手中接过那面叠得方正的旗帜。旗面金白相间,中央绣着上国星纹,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光。他单手一抖,旗子展开,他把它插进旗座,又用右掌在旗座底下一按。灵能灌入,旗座轰然扎进主星岩石,金白色的灵能阵从旗座底部向四面八方铺开,像一圈无声的浪,把整片星港都罩了进去。

    旗子升起来。在没有风的高空,它自己展开了,像有生命一样轻轻抖动。张德华站在旗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五颗新得的星系,从此就要替他守着这道门。太初的兵已经撤了。太初的旗也早被拔了。这里现在只站着上国的人,只飘着上国的旗。

    “报告大帝!”陈铁军从后面走上来,脚跟一碰,靴跟响亮,“割让星系主星占领完毕。五星系全部纳入上国防务。”

    张德华把目光从旗上收回来。他转过身,看了一圈星港外的天。更远处,太初的方向只剩一层很淡的紫,像溃兵退去后还没散尽的烟。他知道这和平不牢。太初大帝会缩在殿里养伤,会把太初钟重新补起来,会再找机会咬回来。但至少现在,何天紫还在。上国也还在。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把胸腔里压了半个月的战火都吐了出去。

    “回家。”他说。星港的风把他这两个字吹得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可周围的人都像听见了。他们收起灵能枪,列队转身。张德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它在薄薄的暮色中亮着,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

    华纪59年5月6日,夜。

    上国基地,修炼室长廊。

    张山风是从医疗中心直接过来的。何天紫刚睡下,林雄枫还在床边守着,张德华还没回。长廊里的灵灯随着他走过的步子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缓缓暗下去,像一条在夜里张开的眼。他走到时间加速修炼室门前,站定。门比上次进来时旧了些,边角有几道新的刮痕,是最近一批渡劫士兵轮换时留下的。他把右手抬起来,按在灵钥凹槽上。门纹亮了亮,没开。伏羲的声音从头顶灵网里落下来:“时间加速室B区已充能完毕,内部流速可维持外部五天,内部一年。是否现在进入?”

    “进。”张山风说。他把灵钥又往前推了半寸。门上的三道灵纹像鱼一样游开,门缓缓滑向两侧。他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冷白色的灵雾从地面阵纹中漫起来,不多,只到脚踝,像踩着一层极薄的水。张山风没急着盘坐。他先绕着圆台走了一圈,活动肩颈。右肩在战场上被太初大将拍过一掌,骨头已经接好,但阴天下压时还会发酸。他攥了攥拳,抬起来,对着头顶那团不动的灵光看了一眼。拳面上有旧痂,新肉从边缘长出来,像一块刚补好的地。

    “渡劫七重。”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修炼室里转了个弯,又回到他耳朵里。他想起张德华说过,渡劫之后,每一重都是一道天堑。七重尤甚。那是渡劫后期的门槛,过了,才有资格去摸大乘的门。没过,可能一辈子就停在六重。他蹲下去,像每次想事时那样,把右靴的绑带重新系了一遍。带子没松。他只是想用这个动作让自己定下来。

    “来吧。”他说。他在圆台中央坐下,闭眼。灵能自丹田涌起,沿任脉向下,再从督脉翻上。像一条被关醒过来的河。他压着那股灵能,不叫它乱窜。时间加速已经启动,他在这里的每一息,都足够外头的人等上一阵。他得要快。可修炼这事,越急,墙越硬。他吐出一口浊气,把胸口那点火气也一并吐了。然后他开始叩关。

    前三天,他没冲。只把六重巅峰的灵能在经脉里一遍一遍地磨,像磨一柄旧刀。第四天,他开始引灵能冲击第七重的壁垒。那壁垒又厚又滑,灵能撞上去,像浪拍在礁石上,碎成万点,又全数退回丹田。第五天、第六天,他换了法子,把至尊骨里的金白灵能抽出来,混进渡劫灵能里。他的胸口又烫起来,像有人在他肋骨间点了一盏不灭的灯。那金白光一入经脉,整个身体都跟着颤。他能听见自己骨头里的嗡鸣,像百万只蜂在同时振翅。

    第七天,壁垒裂了。极细的一道,像冰面下突然生出的纹。张山风没睁眼。他知道就是这个时候。他不再分散灵能,而是把所有能调动的东西——渡劫灵能、至尊骨光、这半年厮杀攒下的杀气——全数压成一线,朝那道裂纹撞去。

    轰。那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整个人像被从内部劈开又合拢。下一瞬,一股极猛烈的灵能洪流从丹田深处倒灌出来,冲开他全身所有闭塞的穴窍。他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吼,像野兽终于从笼子里挤出来。灵能余波从他体内溢散出去,撞在四壁的吸灵膜上,又折回来,吹起他的衣摆和头发。他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鼻下有血。不多,一线。他用袖口擦掉,翻身躺倒,望着修炼室黑沉沉的穹顶。成了。渡劫七重。他以为自己会很高兴,可躺在那儿,他只是觉得饿。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坐起来,从暗袋里翻出半块星果糕,三两口吞了。甜味在嘴里漫开,他才后知后觉地笑了一下。

    出关那天,是五月十日,上午。张山风走出修炼室,外头的光涌过来,刺得他眯起眼。林雄枫就靠在对面的柱子上,看见他,腾地站直。张山风没说话,带着他一路去了训练场。训练场最西边有一片人造孤峰,高逾百丈,通体由灰白灵岩堆成,是专门给渡劫期以上的人试拳的。张山风在峰前五十步停住。他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又搓了搓后脑勺,然后上前三步。没用法相,只把右拳一握。金白色的灵能像蛇一样从指缝里钻出来,发出极尖的啸声。他沉腰,转胯,出拳。拳风离体,在空气中撕出一道三丈长的白痕,直直撞进孤峰。

    半息之后,山峰没动。林雄枫刚要开口,那山从底部开始,像被抽掉了脊梁似的,轰然塌下去。整座峰从半腰折断,上半截砸进地面,扬起漫天灰白的石粉。张山风收拳站直,指节上只沾了点灰。他偏头看林雄枫。林雄枫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喊出来:

    “大师兄,你越来越强了!”

    张山风笑了一下,右手握拳在胸口顶了顶。“还不够。”他说。风从石粉后面吹过来,把他声音拉得有点散,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太初的方向。那抹紫色已经很淡了,像一层被人反复擦洗过的旧颜料。他知道那东西还会再来。所以还不够。他得继续。他回头朝林雄枫招了招手:“走,我教你那招贴地突进。”林雄枫应了一声,小跑跟上。训练场的风把地上的石粉吹成一道道灰白色的细浪,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像踩在那浪头上,朝更深处去了。

    华纪59年5月11日,清晨。

    上国基地,第七修炼室。

    林雄枫没去时间加速室。张山风跟他说过,他还没到用时间加速的时候。元婴以前,根基得靠自己在实时间里一息一息攒出来。他记着这话。所以这五日,他哪儿都没去,就泡在第七修炼室里。那地方比张山风常去的小,只有四丈见方,角落里一块半旧的青黑试灵石。灵石表面坑坑洼洼,都是他这几天用灵能爆破磨出来的。最深处一道裂口,像条半张的嘴。

    他正在冲金丹巅峰。金丹九重到大圆满,只隔着一层极薄的膜。那膜像凝在水面上的油,看得见,摸不着。他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撞,撞了六次,没破。第七次时,他的至尊骨忽然跳了一下,像有根细弦在胸口最深处被人拨响。林雄枫没有急着追那声音。他蹲下来,把左脚的靴带重新系了一遍。带子已经系得很紧,但他还是松开,又拉紧。这个动作让他喘匀了气。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尊试灵石,石头在灵灯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在等他。

    “再来。”他低声说。两个字在修炼室里没散开,像被墙吸了去。他站起来,左手攥了攥右袖口,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他出拳。

    这一拳没带太复杂的技巧。就是灵能爆破,极纯粹的一击。金白色的光球从他掌心涌出来,比昨天任何一次都更亮,更圆,像一颗被擦净了水汽的星。它脱手后只飞了半息,就撞在试灵石正中。轰的一声,整个修炼室都像被摇了一下。青黑色的石粉像浪一样从撞击处喷出来,扑了林雄枫满脸满身。他没躲。等石粉散开,他看见那试灵石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上半截慢慢滑下去,像被人斜切了一刀。断面处还腾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焦香,像谁在火里烤热了铁。

    林雄枫站在那儿,喘着气。他的右臂从头到尾都在打颤,像刚从冰水里拔出来。可他感觉不到太多疼。他只觉得丹田里那团气终于不再堵着了。金丹巅峰,通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多了一层极薄的金色,像在皮肤下头镀了光。他慢慢把拳头松开,又握紧。这一次,指节的响声脆了许多。

    门外有脚步声。不重,不慢,像三块温热的石头依次落在地上。林雄枫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猛地转过身,正好看见张德华从半开的门外跨进来。张德华今天没穿劲装,只着一件青灰色的常服,外头披了件极薄的深色外衫。他的头发束得比平时松,几缕散在额前,像刚从前线回来还没顾上修整。林雄枫下意识站直,把手往身后藏了藏。那只手还在抖。他不想让师父看见。

    “藏什么。”张德华扫了他一眼,又看向那裂成两半的试灵石,眉头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他走到那半块石头前,用脚尖轻轻一碰,石头晃了晃,倒下去,断口处又滚出几块碎渣。张德华哼了一声,像笑,又像没笑。

    “不错。”他说。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极轻的锤子,正正敲在林雄枫脑门上。林雄枫的耳朵都红了。他把右手从身后拿出来,下意识又攥了攥袖口。张德华看着他这个小动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又落到他那只还在发颤的手上。

    “准备冲击元婴。”张德华说,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该吃饭了。林雄枫却像被人从平地里推了一把,往前踉跄了半步。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元婴?我……能行吗?”林雄枫问。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怯,恨不得把舌头咬回去。

    张德华没笑他。他伸手,把林雄枫头发上沾的石粉拍掉,动作不重,像拍一只刚从灰里钻出来的小狗。林雄枫缩了缩脖子,没躲开。

    “我说你行就行。”张德华说。他收回手,背到身后,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回头,“这五天把伤养好。月底,我带你去引元婴劫。”他说完就走了。脚步不紧不慢,像来时一样。林雄枫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手已经不抖了。掌心那层淡金色的光还在,像在说:你听见了。林雄枫慢慢笑起来,笑得又傻又亮。他抬头看那面被震裂的墙,又看看那块碎成两半的试灵石,忽然朝门外跑出去。

    “师父!”他喊了一声。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回音。张德华早走远了。林雄枫不泄气。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央,双手攥成拳头,又用力往下一挥。他要去告诉张山风。他要去告诉林雄枫自己——不,他要去告诉谁呢?他忽然想到了师娘。他转身朝医疗中心跑去。晨光从走廊两侧的灵窗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像一匹刚学会撒蹄的小马,正朝更亮的地方跑。

    华纪59年5月16日,清晨。

    新居,东厢。

    何天紫在晨光里睁开眼。床帐是浅青色的,被风掀起一角,像一片停在半空的水。她躺了一会儿,没急着起,只把右手从被中伸出来,慢慢张开,又缓缓握拢。指节还有些僵,像被冻久了的人重新找回力气。但灵气能走了。从丹田到指尖,那条路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窄得随时会断。她试着把一股极细的灵能推出掌心。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在晨光里像一丝从指缝漏出来的热气。可它稳稳地停在那里,没有散。何天紫盯着那点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掀被下床。脚掌踩在地上,凉意从灵木地板上渗进来,让她彻底醒了。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还是瘦,但两颊已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最明显的是头发。左鬓那片霜白已经缩回去大半,发根到耳上都是新生的乌黑,只发尾还留着几寸旧白,像秋天没来得及化完的雪。她拿起梳子,极慢地梳过那些头发。一下,又一下。梳齿间带下几根枯白的断发,她没扔,只把它们绕成一束,别在镜旁。

    门外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但何天紫听得出来。她放下梳子,偏过头。张德华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他明显刚换过衣服,玄色常服上还带着一点外头风里的凉气。他看她坐在妆台前,先没说话,只把碗放在桌角,然后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梳子。

    “我自己能梳。”何天紫说。

    “我手顺。”张德华说。他真的替她梳起来,动作极轻,像怕把那些新生的头发碰坏。梳了几下,他又说:“药放凉了。趁热喝。”何天紫在镜子里看他一眼,没再拦。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耳垂和后颈,不凉,带着点灵能微微的热。她半阖上眼,像被那点温度哄得有些懒。

    “林雄枫昨天来过了。”何天紫忽然说。

    “他跑那么快,倒比陈铁军的传讯还先到。”张德华哼了一声。

    “我摸过他的脉了。金丹巅峰很稳。至尊骨也没被冲乱。”何天紫说,声音慢慢有了些她从前的清利,“月底引元婴劫,来得及。你给他选好位置没有?”

    “选好了。”张德华说,“就上回张山风渡劫那颗无人星。地方偏,灵脉浅,但安全。有白虎和混沌在旁压阵。”他把梳子放下,从妆台上拿起那束枯白的头发,在指间绕了绕,没扔,又放回原处。何天紫看着那束头发,没说话。她知道张德华不扔,是因为那些白头发里也沾过她受的罪。他留着,是要提醒自己。

    “张德华。”她轻声叫了他一声。他低下头看她。她转过身子,正对着他,把左手抬起来,掌心朝上。一团极稳的灵能在她掌中凝成,像一粒发光的露珠。那光比刚才又亮了些,在她掌心转了一圈,才缓缓收回去。她仰起脸,望着他,眼角有极淡的笑意。

    “我又可以帮你打仗了。”她说。

    张德华没接话。他看着她掌心那点光,又看看她的脸。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得能划破风。可眼睛是活的,像浸了水的黑玉,又冷又亮。他伸手把她额前那几缕新生的黑发拨到耳后,然后极轻地捏了捏她的后颈,像在确认那个位置又有了温热的脉搏。

    “不用。”他说。声音低而稳,像从胸腔里慢慢沉下去的一块石头,“你看着念华就行。”

    何天紫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水面被鱼尾拍了一下。她没跟他争。她知道他说“不用”时,比说“要”更郑重。他把她的命从鬼门关前抢回来,不是要她再上战场的。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感觉到他五根手指一点点收拢。窗外,念华在院子里笑出了声,奶音脆得像谁摇了一串小铃。张德华偏头看了一眼,何天紫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张念华正追着朱雀跑,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朱雀故意飞得低,一落地,又被念华扑上去。四神兽剩下三只趴在廊下,白虎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像在晒太阳。

    “他倒是不怕朱雀的火。”何天紫说。

    “他骨子里像你。”张德华说。何天紫没接这句话,只把脸往他肩上一靠。他的肩很硬,像半堵墙。她靠上去,没使力,只是贴着。晨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叠成一片。外头的笑声还在,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这家里慢慢长出来,又暖又满。

    华纪59年5月21日,午后。

    上国基地,张德华住所前庭。

    张念华的周岁宴设在住所前庭。没大操大办,只摆了三张灵木长桌,铺着浅金色的锦布。桌上放着几碟星果、两盘张山风新做的星果糕,还有一壶刚温好的灵米酒。来的人也不多。张德华、何天紫、张山风、林雄枫,外加四神兽,再无旁人。陈铁军本来要来,半路被一处巡逻哨的灵讯叫住,只托人送来一柄紫铜打的小木剑,说是给“小主子”的。张德华看见那木剑,拿起来掂了掂,不轻不重,正好。

    “陈铁军有心。”何天紫从屋内走出来,白裙外罩了件极薄的浅青披衫,发间几乎已看不见白。她走到张德华身旁,把木剑接过去,在手里转了一圈。剑身纹着一道灵能纹,是能激发的那种,握在念华手里,刚好能当玩具,又不伤他。

    “那小子人呢?”张德华问。

    “朱雀带他去了。”何天紫朝廊下扬了扬下巴。廊下,张念华正骑在朱雀背上,两只小胖手揪着朱雀颈后的火羽。朱雀不敢真飞,只在地上半蹦半跑,每跳一下,念华就咯咯笑一声。白虎趴在台阶旁,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眼睛半眯,像在替他们放哨。青龙盘在屋脊上,头朝着天。玄武则缩在树荫下一动不动,像块长满了青苔的灰石。

    张山风从厨房方向出来,端着一只新蒸的灵米糕。那米糕做成鱼形,眼睛是两粒赤豆,肚子上还洒了一层细碎的灵草粉。林雄枫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个小布包,包得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给师弟做的。张德华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朝那两张空椅子抬了抬下巴。两人会意,把糕和布包放下,乖乖坐好。

    “抓周吧。”张德华说。

    何天紫把朱雀叫回来。朱雀伏低身子,让张念华从背上滑下来。张念华刚满周岁,已能晃晃悠悠地走几步。他站在前庭中央,四周地上已经铺好一张极大的白色灵绒,绒面光滑,只在中央区域摆了一圈物什。左边是一卷竹简,右边是一枚铜钱,前方是一支灵笔,后头是一枚玉印,中间偏西放着一把红木小剑。陈铁军送的紫铜木剑也混在里头,张德华把两把剑并排放了,剑尖朝外。

    “开始吧。”何天紫轻声说。她在张念华身后两步站定,拢着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张德华站在另一侧,双臂抱在胸前。张山风和林雄枫也都围过来,白虎甚至把前爪搭在了廊下的石阶上,脖子伸得老长。

    张念华站了一小会儿,像在很认真地研究地上那些东西。风吹过来,把他额前几根软发吹得立起来。他先朝竹简走了两步,又停住,蹲下去,小脸绷得紧紧的。林雄枫小声说:“他是不是要拿笔?”张山风嘘了一声。张念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像嫌他们吵。然后他忽然转身,朝那两把剑的方向爬过去。他爬得很快,小短腿一蹬一蹬,像只扑蝴蝶的猫。何天紫的呼吸轻了一瞬。张念华爬到木剑前,伸出两只手,一手抓了一把。左手红木,右手紫铜。那两把小剑在他手里像两根过大的筷子,可他就是不肯放。他把右手的紫铜木剑举起来,冲张德华“啊”了一声。

    “好小子。”张德华眉头一扬,嘴角往右上方极轻地扯了一下,眼里带出真真切切的笑,“将来要当将军?”

    何天紫在旁边轻轻摇头,像早料到会这样。她走过去,把念华从地上抱起来。念华不肯松剑,两把小剑一晃一晃,差点敲到何天紫下巴。她偏头避开,又腾出一只手把剑往他怀里拢了拢。

    “别给他太大压力。”何天紫说。她偏头看张德华,语气平常,却带着点拿他没办法的意味,“他才一岁。拿剑就是将军了?你怎么不说他以后是个铸剑的?”

    张山风在后面扑哧笑出来。林雄枫捂着嘴,肩膀直抖。张德华扫了他们一眼,没计较,只从何天紫怀里把儿子接过来。张念华还举着那两把剑,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小脸涨得红扑扑的。张德华掂了掂他,像掂一袋刚收的新米。

    “当什么都行。”张德华说。他伸出一根手指,让张念华空不出手来抓,便由着念华用脑门去顶他的手指。那脑门软乎乎的,顶在他指节上,像一小团刚出笼的馒头。张德华低头看着他,眼神忽然就静下来,像想起什么极远又极近的事。何天紫站在他身侧,轻轻伸手,把念华左手里那把红木剑正了正,像在替他正衣冠。

    “张山风。”张德华说。

    “在。”张山风立刻应道。

    “把桌子往前挪挪。今天你是当师兄的,给你师弟倒杯甜浆。”张德华说。他抱着念华朝主桌走去。张山风哎了一声,拉着林雄枫去搬浆。四神兽也跟过去。朱雀落在桌角,用翅尖把一只倒了的杯子扶正。白虎蹲在桌旁,尾巴不再乱甩,怕扫着什么。整个前庭都浸在暖黄的光里,像被谁用极慢的速度涂了一层蜜。张念华还在张德华怀里,一手一把小剑,咿咿呀呀地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何天紫跟在他们身后,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的披衫下摆吹得轻轻扬起。她看着前面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忽然有点想停在这一刻。就停在这里。不再往前。可她知道不行。前面还有太初,还有那么多仗要打。但至少今天,天还亮着,风还暖着,人也都在。她慢慢走到张德华身边,和他并排坐下。张念华冲她笑,露出一排刚冒头的小白牙。她也笑了一下,很浅,像星子落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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