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荒城逢春
大军翻过萌渚岭的那天，杨逍勒马停在山口，往南看去。
前面地势比他想象中更平缓，山势一路低下去，最后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开阔的谷地。
踏入刚被黄巢大军劫掠一空的桂州道，沿途的村落大多都是空的。
野外的田地里长满荒草，高过人的膝盖，草茎间偶尔能看到倒伏在地，锈迹斑斑的农具。
大军继续前行，几天后，沿途的景致慢慢有了变化。
荒田开始出现被翻动过的痕迹，有些田埂边上甚至能看到新踩出的脚印。
道旁偶尔有人影在远处晃动，看到军队经过又迅速消失在山林里。
赵虎派出的探子回报：大军已接近容州城，城池残破，城中的百姓已不足五百户，而且大多是老弱妇孺。
杨逍下令全军在容州城外三里处扎营，人不进城，马不入田。
他亲自带着一小队亲兵骑马来到容州城门口。
城门大开，只有两个老人拄着竹杖靠在城门洞边，看到马上的人影先是往后退了几步。
其中一个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才颤声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杨逍翻身下马，带着卢忠及两名亲兵，走上前去。
"某乃黔州道都督杨逍，奉命率部前往岭南驻防。"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城门洞后面的街道上人影晃动，有人在门缝里往这边看。
窸窸窣窣的声音沿着街巷传开，像风吹过枯叶堆。
就在这时，一个老人从城门洞旁边的墙根下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原本蹲在那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杨逍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
老人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旧衫，瘦得颧骨突出，手里拄着的竹棍下端已经磨得只剩半截。
他挪着步子走到杨逍面前，仰起头看了他很久，像要看清楚什么。
"你们……是朝廷的兵？"
杨逍弯腰扶住了他的胳膊。老人的手臂细得像一根干柴，隔着袖子能摸到骨头。
"是。"
老人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盯着杨逍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浑浊的眼泪从皱纹缝里流出来。
"朝廷……终于有人来了。"
他这句话是喊出来的，嗓子沙哑但声音不小，在城门洞里回荡了一下，传进了身后的街道。门缝后面的人影晃动得更厉害了，有人把门板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然后又把门板合上了，但合得不严，留着一条细细的缝。
杨逍没有抽回袖子，握着老人的胳膊，保持弯腰的姿势站了片刻。
当晚，杨逍在容州城外的大营里召集众将议事。
地图铺在矮桌上，四角压着石块。
许文举已带着幕僚们把侦缉营近段时间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出来。
他站起身来，朗声报告：“岭南的局势比预想中更复杂，三股势力交错，有自称"义勇"的豪强武装、盘踞山区的溪峒诸蛮、以及控制着部分港口的蛮酋势力。三股势力各取所需、相互攻伐，谁也不管流民的死活。”
杨逍听完许文举的报告，在地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几个位置。
"进入岭南腹地前，我们必须要有个稳定的据点，以便连接黔州，容州最为合适。"
他转头看向张佐元：“张统领，你部抽调一旅士卒进驻容州，在城墙布防，不得进城扰民。”
张佐元起身拱手：“诺！”
“李总管，你再仔细清点一下，在下批粮草运来前，我们能拿出多少存粮救济城内百姓。”
“诺！”李墨立即起身应答。
杨逍随即又下令郑坤营中抽调一队骑兵绕容州城外巡逻。
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赵虎掀帘而入。
他快步走到杨逍面前："都督，刚才从岭南方向来了些人，进了城外象山上那些夷民的寨子。"
“嗯……”杨逍微微沉吟一下："你派几个人日夜盯着，发现异常，立即回报。"
第二天一早，营外的晨雾还没散尽。
杨逍与许文举带着两名幕僚骑马来到容州城，卢忠及十来名亲兵紧跟在后面。
城门两侧站立着十来名张佐元麾下步兵，握枪持盾，神情肃穆。
杨逍在城门口下了马，带着众人牵着马走进了城门。
街道两侧的房屋窗户陆续开了几条缝，有人在里面看着他走过。
城中的主街不算长，从南门到北门不过五里多地，沿途的店铺大多关着门。
杨逍走到街心一棵大榕树下站定。
榕树很老，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褐色的帘幕，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砌成。
杨逍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井口的水痕和井沿边被人踩得光滑的青石板。
他转头看了许文举一眼：“就从这里开始分散张贴吧，每个城门口也张贴一份。”
“诺！”许文举应答后，转身让那两个随行幕僚从招文袋中取出一叠写好的告示。
那是杨逍让许文举草拟的安民告示："护国军驻防容州，保境安民，秋毫无犯。凡流民归城者，给粮三日。愿垦荒者，计亩授田。城中旧户愿复业者，可往城西大营登记。"
贴完告示的当天下午，城门口来了几户人家。
都是些老弱，背着破烂包袱，在城门外面犹豫了很久。
守门的伍长上前询问，得知他们是逃离容州的流民，听说城中发了告示，想回来看看。
那个伍长立即把他们领到城西兵营。
到了傍晚，城西大营的粥棚前排了十几个人。
杨逍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些流民。
每个人的身形都带着长期饥饿与流离的疲惫，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们不敢确信，这乱世之中，真的会有官军无偿放粮、安稳百姓。
这碗粥是不是真的能吃，吃完了会不会有人来赶他们。
不多时，热粥熬好，热气腾腾。
许文举亲自掌勺，挨个分粥。
端到碗的人退到旁边蹲下吃，吃得很快，像是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
有一个老妇人端着碗走到田埂边坐下来，慢慢喝了半碗。
然后她把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暮色中容州城残破的城墙轮廓，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喝。
第二天杨逍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来到容州城。
他让随行亲兵们把马拴在城门外，只带着卢忠步行进城。
走过城内那条主街时，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三三两两的，有的在井边打水，有的蹲在自家门口剥豆子。
看到他们二人走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眼神里少了上次的惶恐戒备，多了几分安稳松弛。
那棵大榕树下，一个老头缩着手坐在井台上晒太阳，旁边放着一只空碗。
杨逍在井台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
老头看了看饼，又看了看杨逍，没有接。
"你就是那个当官的？"
"是。"
"你那个告示上写的，给粮三日，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
老头伸手接过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们家在城外有三亩地，荒了两年了。要是能把地重新种上，给粮不给粮的，不打紧。"
杨逍看着满脸希冀的老头："你的地在哪里？某让人前去核验后，立即给你登记入册。"
老头指了指南面城墙的方向："出城走两里，有一片田，田埂上种着一排桑树，很好认。"
“好。”杨逍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饼放在老头身边的井台上，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头已经把饼收进了怀里，正弯着腰从井里提水上来的。
水桶撞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桶水提了上来。
井水在晨光中晃荡，映出了头顶一小块正在变亮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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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地势比他想象中更平缓，山势一路低下去，最后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开阔的谷地。
踏入刚被黄巢大军劫掠一空的桂州道，沿途的村落大多都是空的。
野外的田地里长满荒草，高过人的膝盖，草茎间偶尔能看到倒伏在地，锈迹斑斑的农具。
大军继续前行，几天后，沿途的景致慢慢有了变化。
荒田开始出现被翻动过的痕迹，有些田埂边上甚至能看到新踩出的脚印。
道旁偶尔有人影在远处晃动，看到军队经过又迅速消失在山林里。
赵虎派出的探子回报：大军已接近容州城，城池残破，城中的百姓已不足五百户，而且大多是老弱妇孺。
杨逍下令全军在容州城外三里处扎营，人不进城，马不入田。
他亲自带着一小队亲兵骑马来到容州城门口。
城门大开，只有两个老人拄着竹杖靠在城门洞边，看到马上的人影先是往后退了几步。
其中一个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才颤声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杨逍翻身下马，带着卢忠及两名亲兵，走上前去。
"某乃黔州道都督杨逍，奉命率部前往岭南驻防。"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城门洞后面的街道上人影晃动，有人在门缝里往这边看。
窸窸窣窣的声音沿着街巷传开，像风吹过枯叶堆。
就在这时，一个老人从城门洞旁边的墙根下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原本蹲在那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杨逍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
老人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旧衫，瘦得颧骨突出，手里拄着的竹棍下端已经磨得只剩半截。
他挪着步子走到杨逍面前，仰起头看了他很久，像要看清楚什么。
"你们……是朝廷的兵？"
杨逍弯腰扶住了他的胳膊。老人的手臂细得像一根干柴，隔着袖子能摸到骨头。
"是。"
老人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盯着杨逍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浑浊的眼泪从皱纹缝里流出来。
"朝廷……终于有人来了。"
他这句话是喊出来的，嗓子沙哑但声音不小，在城门洞里回荡了一下，传进了身后的街道。门缝后面的人影晃动得更厉害了，有人把门板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然后又把门板合上了，但合得不严，留着一条细细的缝。
杨逍没有抽回袖子，握着老人的胳膊，保持弯腰的姿势站了片刻。
当晚，杨逍在容州城外的大营里召集众将议事。
地图铺在矮桌上，四角压着石块。
许文举已带着幕僚们把侦缉营近段时间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出来。
他站起身来，朗声报告：“岭南的局势比预想中更复杂，三股势力交错，有自称"义勇"的豪强武装、盘踞山区的溪峒诸蛮、以及控制着部分港口的蛮酋势力。三股势力各取所需、相互攻伐，谁也不管流民的死活。”
杨逍听完许文举的报告，在地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几个位置。
"进入岭南腹地前，我们必须要有个稳定的据点，以便连接黔州，容州最为合适。"
他转头看向张佐元：“张统领，你部抽调一旅士卒进驻容州，在城墙布防，不得进城扰民。”
张佐元起身拱手：“诺！”
“李总管，你再仔细清点一下，在下批粮草运来前，我们能拿出多少存粮救济城内百姓。”
“诺！”李墨立即起身应答。
杨逍随即又下令郑坤营中抽调一队骑兵绕容州城外巡逻。
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赵虎掀帘而入。
他快步走到杨逍面前："都督，刚才从岭南方向来了些人，进了城外象山上那些夷民的寨子。"
“嗯……”杨逍微微沉吟一下："你派几个人日夜盯着，发现异常，立即回报。"
第二天一早，营外的晨雾还没散尽。
杨逍与许文举带着两名幕僚骑马来到容州城，卢忠及十来名亲兵紧跟在后面。
城门两侧站立着十来名张佐元麾下步兵，握枪持盾，神情肃穆。
杨逍在城门口下了马，带着众人牵着马走进了城门。
街道两侧的房屋窗户陆续开了几条缝，有人在里面看着他走过。
城中的主街不算长，从南门到北门不过五里多地，沿途的店铺大多关着门。
杨逍走到街心一棵大榕树下站定。
榕树很老，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褐色的帘幕，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砌成。
杨逍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井口的水痕和井沿边被人踩得光滑的青石板。
他转头看了许文举一眼：“就从这里开始分散张贴吧，每个城门口也张贴一份。”
“诺！”许文举应答后，转身让那两个随行幕僚从招文袋中取出一叠写好的告示。
那是杨逍让许文举草拟的安民告示："护国军驻防容州，保境安民，秋毫无犯。凡流民归城者，给粮三日。愿垦荒者，计亩授田。城中旧户愿复业者，可往城西大营登记。"
贴完告示的当天下午，城门口来了几户人家。
都是些老弱，背着破烂包袱，在城门外面犹豫了很久。
守门的伍长上前询问，得知他们是逃离容州的流民，听说城中发了告示，想回来看看。
那个伍长立即把他们领到城西兵营。
到了傍晚，城西大营的粥棚前排了十几个人。
杨逍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些流民。
每个人的身形都带着长期饥饿与流离的疲惫，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们不敢确信，这乱世之中，真的会有官军无偿放粮、安稳百姓。
这碗粥是不是真的能吃，吃完了会不会有人来赶他们。
不多时，热粥熬好，热气腾腾。
许文举亲自掌勺，挨个分粥。
端到碗的人退到旁边蹲下吃，吃得很快，像是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
有一个老妇人端着碗走到田埂边坐下来，慢慢喝了半碗。
然后她把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暮色中容州城残破的城墙轮廓，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喝。
第二天杨逍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来到容州城。
他让随行亲兵们把马拴在城门外，只带着卢忠步行进城。
走过城内那条主街时，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三三两两的，有的在井边打水，有的蹲在自家门口剥豆子。
看到他们二人走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眼神里少了上次的惶恐戒备，多了几分安稳松弛。
那棵大榕树下，一个老头缩着手坐在井台上晒太阳，旁边放着一只空碗。
杨逍在井台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
老头看了看饼，又看了看杨逍，没有接。
"你就是那个当官的？"
"是。"
"你那个告示上写的，给粮三日，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
老头伸手接过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们家在城外有三亩地，荒了两年了。要是能把地重新种上，给粮不给粮的，不打紧。"
杨逍看着满脸希冀的老头："你的地在哪里？某让人前去核验后，立即给你登记入册。"
老头指了指南面城墙的方向："出城走两里，有一片田，田埂上种着一排桑树，很好认。"
“好。”杨逍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饼放在老头身边的井台上，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头已经把饼收进了怀里，正弯着腰从井里提水上来的。
水桶撞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桶水提了上来。
井水在晨光中晃荡，映出了头顶一小块正在变亮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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