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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北洋:这才是我梦想中的样子!(求月票)

    西历1891年9月15日。光绪十七年八月十三。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签押房。

    李鸿章的「大管家」周馥,正在扒拉算盘珠子,劈里啪啦的声响不断,他一边扒拉还一边报数,声音越来越沉,到了最後,几乎是咬着牙在念:

    「……赫德那边,今年最多能给一百万。到明年也就是二百五十万,这还是盛杏荪跟赫德磨了快半个月才磨下来的!」

    李鸿章坐在太师椅上,端着杯茶,眉头轻皱。

    周馥继续打着算盘:「朝鲜那边,今年就得给五十万两。明年开始,每年都得拨出这个数,要不然实在说不过去,而且也防不住俄人和倭人。太後那边,今年至少得孝敬二十万,明年开始怎麽都得给五十万两一年吧。」

    他停下算盘,擡起头看着李鸿章,苦着张脸:「中堂,今年只剩三十万。明年也只剩一百五十万了。」

    李鸿章还是没说话。

    张佩伦接过话头:「中堂,北洋的陆师,包括沿海各口的防军、天津卫的游击之师、直隶练军,拢共一百零二个营头,每年的维持费至少三百万。可朝廷一年年的,连二百五十万都给不齐。」

    他顿了顿:「这些个差额,总得给补上吧。」

    李鸿章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这102个营头是他的老本,也是朝廷猜忌北洋和他李鸿章的根子。给他们补上银子……在某些人眼里,恐怕是他李鸿章在收买军心吧?

    张佩伦又说:「水师那边也需要银子。说好的一年四百万海防经费,现在只剩一百三十万。船要维护大修,炮要换成速射的,开花弹还要补充。另外,常远舰三年後就要入列,人员现在就得招募训练,这又是一大笔开销。怎麽着都得给北洋水师补到二百万吧。」

    他看了一眼李鸿章:「光是这两样,一百五十万就差不多了。还有关东铁路——这如今也是咱北洋的项目,户部每年拨款二百万。不过孙大人那边透了口风,太後寿诞就在眼前,到时候还得『商借』......有借没还啊!咱们还得想办法筹款维持着关东铁路不完全停工。」

    李鸿章终於开口了,声音听着就累:「还有庆王、孙莱山、徐吉甫、李公公这些朝中宫中的大人,也都得打点一遍。咱们得靠他们去堵翁叔平这些清流的嘴,还得靠他们去扛十二国列强的抗议。他们要是撂了挑子,咱北洋可就白忙活了。」

    他擡起头,又道:「太後老佛爷的六十圣寿,咱北洋还得有额外的表示。」

    张佩伦和周馥对视了一眼,一时间都无语了。这大清怎麽到处都是吞钱的坑啊?这里要孝敬,那里要表示,用来办正事儿的银子都没了。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明明是多了二百五十万两一年,怎麽算盘珠子一扒拉,还是不够花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戈什哈的声音:「中堂,盛大人领着袁大人、常大人、罗大人到了。」

    李鸿章吐了口气,随手扒拉了几下周馥眼前的算盘:「不算了。让袁慰亭、常振邦他们进来吧。」

    他顿了顿:「听听他们有什麽说法。」

    常德胜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跟着盛宣怀往签押房里走。

    身边是矮矮胖胖的袁世凯,身後是一身西服的罗兴兰。

    常德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改造北洋的关键时刻到了。如果现在不能把北洋好好改造一番,甲午那一关可就不好过去了。

    现在距离甲午战争......就只剩下三年,不,是两年十个月了!

    如果在这之前,不完成对北洋的初步改造,老子在朝鲜可守不住平壤,扛不住倭寇!

    天色已经不早了,签押房的门开着,里头透出电灯泡的黄光。

    常德胜跟着盛宣怀走了进去,袁世凯和罗兴兰跟在後面。四个人朝着里头的李中堂躬身行礼。李鸿章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他招呼几人坐下,又让人看茶。等茶端上来了,他老人家才开口,语气倒是挺客气的:

    「振邦,你拎着个包,鼓鼓囊囊的,装的都是什麽?」

    常德胜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中堂,卑职准备了两份东西。一份是驻朝新军的章程:编制、军饷、装备、驻防,全都列得明明白白。一份是关东铁路的条陈:怎麽用那二百五十万两的『防俄专项』当引子,撬起个三千万的大工程,一举解决咱北洋经费不足的难处。」

    他顿了顿:「中堂,您先看哪个?」

    李鸿章听见新军章程的时候还没怎麽样,听到後头「二百五十万撬动三千万」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端着茶碗的手都停在半空中:「振邦,你在说什麽呢?三千万?」

    常德胜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解释,一旁的盛宣怀接过话头:「中堂,常振邦的想法,是把那二百五十万两的『防俄专项』,一文不差地全部投到关东大铁路的建设里面去。」

    李鸿章一愣:「什麽?那你和慰亭的新军吃什麽?」

    常德胜笑道:「中堂,卑职已经想好了。这二百五十万不是用来分的,是用来做本钱的,拿它做官股,兴办一个关东铁路总公司。公司有了,就能招商股、借洋债。南洋商股和英德贷款拢在一起,估摸着能有二三千万。这二三千万里面,一部分修铁路,一部分开矿炼铁,一部分办港开埠......每一笔都有进帐,进帐又能做抵押、再借钱。铁路修好了,运煤运铁运粮,每年光是运费就是几十万两。」

    李鸿章听得一脸难以置信:「振邦,咱们这回就涨了百分之十二的关税,不是百分之三十。这点银子,能做那麽大的事业?」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中堂啊中堂,您当初要是咬死了三成,何至於现在这般捉襟见肘?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只能笑着说:「中堂,百分之十二有百分之十二的玩法。只要盘子够大,杠杆够长,小钱也能办成大事。」

    盛宣怀在旁边帮腔:「中堂,在来天津卫的路上,常振邦已经和卑职把他的条陈都说了。卑职觉得,甚是可行。」

    李鸿章看了盛宣怀一眼:「哦?」

    他转向常德胜:「把条陈拿来吧。」

    常德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用硬纸板做封面、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递到李鸿章面前:「中堂,此乃卑职近日草拟的《拟设关东铁路官商公司以兴利防俄条陈》。其中分列八条,拟以官款为基,招纳商股,借用洋债,以兴办关东铁路、本溪煤矿铁矿、滦州铁厂、大连商埠商港,共筑北洋『防俄』屏障之策。并附以关东铁路公司股份为抵押,从中外银行商借兵费之策。恳请中堂过目、训示。」

    李鸿章接过条陈,戴上老花眼镜,借着桌上那盏台灯的光线翻开了第一页。

    他一边看一边随口问:「你说用官股做引子,和滦州煤铁联营厂是一个路子?」

    常德胜点头:「是。中堂,一个路子。眼下滦州煤铁联营厂的建设颇为顺利,比张南皮的汉阳铁厂进度可快多了。」

    「南洋那边还能出银子?」

    罗兴兰放下茶碗:「中堂,只要您点头,几百万的商股不在话下。南洋华商在海外赚了钱,没地方投。关东铁路,他们是信得过的。况且,如今各国的铁路可都是投资热门。」

    「银行贷款呢?」

    「南洋银行可以再借个二三百万。」罗兴兰说,「利息从优,年息五厘。」

    盛宣怀接过话头:「中堂,这个关东铁路的饼画得很大。一期修到奉天,二期修到吉林,三期修到黑龙江......足以对抗俄人的西伯利亚大铁路。英吉利人一定会满意,滙丰银行也一定会借。另外,只要咱们肯把大铁路的一部分单子放给德国公司去做,德华银行也一定愿意借。只要滙丰和德华都借了款子,德国、英国得了好处,那麽默许咱们违约提税的列强就有两个了。」

    李鸿章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後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签押房里的空气也仿佛跟着一顿。周馥和张佩伦对视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盛宣怀端着茶碗,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麽。袁世凯则赶紧缩了缩脖子,似乎想把自己藏进椅子里。

    李鸿章擡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常德胜:「常振邦,你这条陈的第八条,说的是什麽?」

    常德胜语气平静地说:「中堂,第八条说的是......」

    他的第八条是这样写的:关东铁路沿线两侧三十里内之土地、矿产、森林,以及自建商埠、港口、货栈、厂矿,皆为铁路公司之附产。并开大连港埠,连接海陆铁路。其地之行政、司法、警巡、税赋,暂由公司代管。

    这要是一一落实了,未来的东北,恐怕就是关东铁路总公司的天下了。

    李鸿章厉声问:「常振邦,你这个『关东铁路总公司』......不只是修铁路吧?」

    常德胜坦然而答:「中堂,铁路只是骨架。骨架上必须要长肉——煤矿、铁矿、林业、垦区、工厂、商埠、港口。有了这些,北洋才能有自己的钱袋子。关东铁路的投资也才能连本带利地收回,南洋的商人才肯投银子,滙丰银行、德华银行才肯贷款子。」

    李鸿章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铁路沿线两侧三十里,矿权是公司的。林权是公司的。垦权是公司的。大连湾开埠,港务管理权也是公司的。公司还有自己的警巡队。」

    他放沉了声音:「常振邦,你知道这叫什麽吗?」

    常德胜迎着李鸿章的目光:「请中堂示下。」

    李鸿章把条陈往桌面上一拍:「这叫『国中之国』!」

    张佩伦合上扇子,在掌心敲了敲:「振邦,你这个法子,别的不说,沿线两侧三十里的行政、司法都归公司,朝廷那边怎麽交代?光是御史们的摺子能把中堂淹死。」

    常德胜点头:「幼瞧先生说得对,御史们肯定要闹。但中堂......不冒这个险,北洋连冒险的资格都没有。朝廷给的钱一年比一年少,翁叔平的摺子一篇比一篇狠。要是连个盘子都搭不起来,等俄人的铁路修到黑龙江边,咱们拿什麽挡?」

    张佩伦没接话。

    常德胜则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中堂,您难道不觉得......这个关东铁路公司,才是我北洋该有的模样吗?」

    这话一出,签押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李鸿章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份条陈,似乎陷入了思考。张佩伦的扇子停了,周馥的手搁在算盘上没动,盛宣怀端着茶碗低着头。袁世凯缩在椅子里,连喘气都放轻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鸿章伸手合上条陈,摘下老花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振邦,这份条陈......老夫收下了。」

    常德胜心里一喜,但面上没有露出来。

    李鸿章接着说:「你先回去。等老夫想明白了,再叫你。」

    常德胜起身行礼:「是,中堂。」

    他退出签押房时,心里已经有点数了,李鸿章收了他的条陈,说明他动心了。

    当常德胜走出总督衙门时,一阵夜风扑面而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签押房的方向,那里还有灯光闪烁。

    「慰亭大哥,您说......中堂今晚睡得着吗?」

    旁边的袁世凯一愣,马上就嘿嘿笑了起来:「怕是睡不着了。你那『国中之国』四个字,够他老人家琢磨一宿的。」

    常德胜没再接话,转身走进了天津卫的夜色里。

    他知道,从今儿起,北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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