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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那里面只有她

    尤清水的筷子停了一下。

    这是清蒸东星斑的做法,但汤底不是常规的鱼露豉油,是吊过的鸡汤加了一点火腿。

    她母亲岚秀做鱼就是这个路子。

    她把那一小块鱼送进嘴里。

    肉在舌面上散开,纤维之间还含着汁,咸味淡到几乎只是一层底。

    第二道是虾。

    去了壳,只留虾尾一节,摆在一片焯过的芦笋上。

    虾肉表面挂着一层透亮的东西,尝下去是酒糟的香,但酒精已经被完全煮走了。

    第三道上来的时候,尤清水的筷子在半空停住了。

    一小碗汤。

    汤色是奶白的,里面浮着切成薄片的莲藕和几粒去了芯的莲子。

    她抬起眼。

    对面的人正在低头吃自己那份,动作不快,也不慢。

    他吃饭的样子很干净,筷子落下的位置精准,从来不在盘子里翻。

    尤清水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察觉了,抬起头来。

    "怎么了。"

    尤清水把筷子搁在筷枕上。

    "这些菜。"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放得很轻。

    "谁点的。"

    时轻年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但尤清水看见了他小臂上的肌肉绷了半秒。

    "我。"

    "厨房出的菜单,我改了三遍。"

    尤清水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两秒。

    一定是周蔓和苏晚提前告诉他了。

    不然失忆的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口味与喜好的?

    尤清水在心里给两个人各记了一笔。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勺莲藕汤送进嘴里。

    汤是温的,不烫,恰好是能一口咽下去的温度。

    她胃里空了大半天,这一口下去,那片被葡萄酒烧过又被醒酒汤压住的地方,终于彻底松开了。

    她开始正正经经地吃饭。

    时轻年也没说话。

    他没提午宴的事,也没找些无关的话题往中间垫。

    他只是先安静地陪着她吃。

    偶尔在她的杯子空了三分之一的时候伸手过来续上,续完就把手收回去。

    偶尔在她夹一块比较远的东西时,把那个盘子往她这边转过来半寸。

    服务员上菜、撤盘、换筷,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海风从挡风屏的上缘漫过来,把桌上几朵白花的边缘吹得轻轻颤。

    烛火歪了又直。

    尤清水吃到第六道的时候,肩膀已经完全垮下来了。

    她坐在椅子里的姿态不再是翡翠殿里那种每一寸都被校准过的挺直,而是往椅背上靠了一点,一条腿的膝盖微微朝外偏着。

    她的眼皮也软了。

    被酒精掀翻过一遍之后残留的钝还在,但现在它变成了一种舒服的钝,像被人用温热的手掌压着后颈。

    她抬眼看对面的人。

    "小时总。"

    她开口了。

    时轻年的筷子一停,抬起头。

    "嗯。"

    "你今晚不用去晚宴?"

    她的指尖在杯壁上打了个圈。

    "第一天的公开晚宴,继承人不出席。"

    "这不合规矩。"

    时轻年把筷子放下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两条长腿在桌下往前伸了伸,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曲着。

    "我累了。"

    三个字,语气平铺直叙。

    然后他补了几句。

    "从早上五点半开始,我在会议室待了五个小时。中午的午宴,下午还有两场闭门谈。"

    "晚宴上那些人,明天、后天、大后天,我还要见八天。"

    "少见一晚,影响不到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视线没有从尤清水脸上移开。

    尤清水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说谎。

    不是全谎。

    他确实累,眼睛下方有一层很淡的青,是熬出来的。

    但那双眼瞳里,此刻没有一丝疲惫。

    那里面只有她。

    清晰的,完整的,唯一的倒影。

    尤清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把视线落回自己面前的餐盘。

    “那小时总确实该好好休息。”

    最后一道甜品端了上来。

    是一小盅椰奶炖蛋,表皮凝出一层薄薄的膜,被瓷勺挑破的瞬间,底下的蛋液颤了两下才停住。

    她低头舀了一勺。

    蛋液滑过舌面,甜是被压过的甜,只在余味里绕一下就散。椰奶的香浮在最上层,带着一点点被文火煨透之后的焦。

    五分钟后,尤清水放下瓷勺。

    服务员从平台侧翼无声地出现,把两只小盅撤走。

    时轻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要不要走走?消食。”

    他的声音里没有恳求,也没有精心设计过的邀约的甜。

    他就是这么问的,像问她要不要在剩下的这点时间里,把身边这个位置继续借给他。

    尤清水从椅子里站起来。

    服务员上前把她的椅子往后拖开半步,她的裙摆从椅面上滑下来的时候带出一线极轻的窸窣。

    她抬手把垂在肩前的一缕长发拨到背后。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平台的边缘走。

    柚木地板在脚下让出一种极轻的弹性,地缝里的暖光顺着他们的步子往前铺。

    尤清水的鞋跟很低,走起来几乎和赤脚没有区别。她的肩线放松了,双手垂在裙侧,没有交叠。

    时轻年的步幅比她大很多。

    但他此刻走得很慢。

    迁就着她的速度,让两个人的脚尖会在同一时刻落地。

    挡风屏在栏杆之前收住了。

    最后一段是完全敞开的。

    尤清水走到栏杆前,双手扶上去。

    她的视线越过挡风屏的边缘,一路往外。

    鎏金号在夜里的海面上像一座浮着的岛。

    白天里它是近四百米长十九层高的巨物。

    可现在,被夜色一裹,被这片海一衬,它渺小得让人心慌。

    海面上没有月。

    星子密密地挂着,一颗一颗压下来的时候不像是光,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正在下坠的东西。

    海是黑的。

    那种黑不是缺乏光的黑,是本身就在发光的黑,是水下有什么活的东西在翻搅、把整片深度都调动起来的黑。

    浪从远处涌来,一层压一层,撞在船体上的时候被切开,白沫沿着船身往后拖出极长的浅痕。

    再远一点,浪就完全糊在一起,糊成一片翻滚、看不见边界的深渊。

    尤清水看了很久。

    她见过很多海。

    英国拍戏那年,剧组在康沃尔的海岸悬崖上驻扎过两周,凌晨四点她从帐篷里出来吐过一次,就是被海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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