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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密林屠影诛孤勇 孤城吞夜守残疆

    寒谷吞风,深林锁煞。

    西山腹地的千年废径,藏于层峦叠嶂的浓黑密林之中。两旁古木参天,虬枝交错如鬼爪虬结,死死遮蔽了仅存的细碎月色,将整条山道笼成不见天日的幽冥囚道。谷底夜风穿隙而过,撞在崖壁乱石之上,折出呜咽凄厉的回响,似是乱世冤魂夜夜悲啼,衬得整片山林死寂森森、杀机彻骨。

    王大山、周老根二人已然弃了直立潜行,尽数伏身贴地,胸腹轻擦湿冷青苔,四肢沉缓挪动。脚下古道历经千年风雨冲刷、山洪碾磨,石面滑腻如油,缝隙间嵌满腐烂落叶与湿黑泥垢,稍有不慎便会打滑失足,坠入身侧万丈深崖。崖底云雾沉沉,隐约传来流水轰鸣,但凡坠落,便是尸骨无存、魂归虚无。

    二人间距依旧三尺,恪守十余年斥候生死默契。王大山在前开路,双目半眯,眸光如暗夜寒星,扫过身前每一寸草木、每一处阴影,鼻尖轻嗅夜风之中的异样气息,耳尖极致捕捉林间最细微的动静;周老根居后断尾,身形更低,脊背紧绷如满弦硬弓,余光分扫左右林莽,掌心短匕紧贴腕侧,指节因极致用力而泛白,冷汗层层浸透粗麻刀柄。

    “不对劲。”

    王大山喉间滚出极细一缕气音,唇齿几乎贴紧地面,声息轻得可被谷风瞬间吹散,“风停草静,太过干净。寻常山林子夜,必有虫蚁窜动、宿鸟惊声,此刻整片山林死寂无音,是人为封了所有生灵动静,夜不收已然贴脸合围了。”

    常年夜探敌营的本能,早已让他对元军伏杀套路烂熟于心。蒙古夜不收,素来是阿术、刘整麾下最阴狠的死士,人人自幼修习山林潜行、近身搏杀,不穿重甲、不着亮甲,尽数身着玄黑短打,头裹黑巾、面覆黑纱,手足缠布消声,潜伏之时可屏息半刻不动,能与草木融为一体,最擅以多围少、暗处突袭、一击索命。

    周老根气息微沉,胸腔平稳起伏,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低声回道:“前路三步外左林,草木叶尖微垂,无风自动,藏了一人。后方右侧丈许,树影凝滞,必有伏兵。前后皆堵,无路可退。”

    二人无需对视,仅凭气息动静、草木异状,便已判明绝境。三百夜不收,并未急于发难,而是层层缩圈、步步紧逼,刻意留出窒息般的等待感,以极致的沉默摧垮突围者的心神,这是蒙古军最惯用的猎杀手段——不战先磨心,待对手心神崩乱、身形异动,再骤然屠袭,杀得片甲不留。

    王大山指尖微触胸口油布密疏,三层麻布层层包裹,蜡封坚硬完好。这一纸密疏,是吕文德耗尽心血写下的襄樊全城实情,详述围城数载粮尽兵疲、军民死守、元军合围绝境,字字泣血、句句实情,是襄阳最后的求援凭证。

    他心头骤定,摒弃所有杂念,气音冷厉决绝:“老根,记住预案!敌众我寡,不可缠斗,只求冲隙!我破前阵,你断后护尾,一旦撕开缺口,即刻全速南下,勿回头、勿恋战!密疏在人在,密疏失,你我今日便是白死,满城军民尽数枉死!”

    “兄长放心!”周老根沉声应诺,眼底褪去所有怯懦,只剩死战决绝,“我这条命,自围城那日起,便早已许了襄阳!今日拼尽血肉,也要为兄长杀出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左侧密林骤然炸起一缕疾风!

    “簌簌——!”

    漆黑树影之中,一道玄黑身影骤然弹射而出,身形低矮矫健,落地无声,一柄窄身蒙古短刀寒芒骤闪,借着林内暗光,直劈王大山后心要害!刀锋凛冽,带起的破空劲风刺骨生疼,显然是蓄势已久、一击必杀的狠辣招式。

    这一刀隐忍至极、突袭极快,换做寻常兵卒,定然当场殒命!

    可王大山十年斥候,身经百战,心神早已紧绷至极致。听得风动刹那,身形骤然贴地翻滚,腰身骤然拧转,整个人贴着湿滑石径横移三尺!

    “铮!”

    寒刀劈空,狠狠斩在青黑石岩之上,火星细碎炸裂,石屑四溅纷飞,坚硬山岩瞬间被劈出一道寸许深的刀痕,足见夜不收力道凶悍、兵刃锋利!

    一击落空,那黑衣夜不收毫无迟疑,落地旋身,短刀反撩,顺势直刺王大山咽喉,招招致命、绝不留手!

    “来了!杀!”

    王大山低喝一声,不退反进,借着翻滚之势近身贴搏。他无甲无盔、无长兵利刃,唯有腰间一柄寻常铁匕,可绝境之中,近身搏杀,一寸短一寸险!

    他左手骤然探出,精准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关节,指尖发力死死锁死,右手短匕顺势上挑,避开对方刀锋的同时,径直刺向敌人胸腹空门!

    那夜不收乃是蒙古精锐,搏杀经验老道,见状手腕骤然发力翻转,借力挣脱扣锁,手肘狠狠顶撞王大山面门,力道刚猛凶悍,带着常年沙场拼杀的蛮力。

    “嘭!”

    手肘重重撞在王大山肩颈之处,剧痛瞬间炸开,筋骨发麻、气血翻涌。王大山牙关死死咬紧,舌尖抵死齿关,硬生生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不退半步,匕首顺势下划,狠狠割开对方小臂皮肉!

    “嗤——”

    粗麻黑衣撕裂,皮肉绽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温热腥红的血雾在阴冷夜风之中弥散开来,浸透脚下青苔碎石。

    那夜不收吃痛闷哼,却悍性不减,左手成拳,直击王大山太阳穴,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疯杀路数。

    就在此时,身后黑影再动!

    右侧、前方、后方,三道玄黑身影同时从密林暗影中窜出,三柄寒刀三面合围,封死王大山所有进退之路,刀光交错、寒气森森,瞬间织成一道绝杀刀网!

    “四对二,狗贼蓄意围杀!”周老根怒喝出声,身形疾冲上前,短匕翻飞,死死抵住身后两名夜不收的攻势,“兄长速冲!我挡此二人!”

    周老根身形不如敌军凶悍,却胜在灵活迅猛、熟知地形。他矮身避过迎面劈来的长刀,匕首精准戳向敌人膝弯软肋,专挑敌军护甲空缺、筋骨薄弱之处下手,不求杀敌,只求阻敌,为前路的王大山撕开突围缺口。

    两名夜不收见状,对视一眼,攻势骤然变狠。一人正面缠斗,短刀虚实交替,迷惑周老根视线;一人侧身绕后,意图偷袭断腰,彻底封死二人退路。

    林间血战瞬间白热化,刀风呼啸、血肉飞溅,原本死寂的深山古径,顷刻沦为修罗屠场!

    王大山肩颈剧痛难忍,视线微微发花,可他深知此刻分毫松懈便是身死城破。他猛吸一口冰凉夜风,压下伤势痛楚,身形猛地前冲,弃守为攻,匕首直刺最先突袭的夜不收心口!

    那蒙古死士见他悍不畏死、以命搏命,心神微乱,仓促之间侧身避让,破绽瞬间大开!

    “噗!”

    短匕精准刺入对方胸腹,深入寸余,鲜血汩汩喷涌。那夜不收瞳孔骤缩,身体剧烈痉挛,手中短刀哐当落地,喉咙发出低沉的嗬嗬闷响,身躯重重栽倒在湿冷石径之上,彻底没了声息。

    首敌伏诛!

    可不等王大山抽刃喘息,左右两侧四道寒芒已然近身!

    又有四名夜不收闻声合围而来,黑衣覆影、刀光漫天,密密麻麻的杀机彻底锁死整条山道。山谷夜风更烈,卷着满地血腥,吹得古木枝叶狂乱摇曳,黑影幢幢、如鬼随行。

    “老根!撤前冲!”王大山嘶吼一声,猛地抽出匕首,带起一蓬血花,回身横扫,逼退近身两名敌军,“别恋战!冲出去!”

    周老根后背已然挨了一刀,粗布衣襟撕裂,皮肉翻卷,火辣辣的剧痛贯穿脊背,鲜血浸透衣衫,顺着腰腹不断滴落,在青石之上晕开深色血痕。他浑身冒汗、气力透支,手臂酸痛发麻,可听闻兄长喝令,依旧咬牙死撑,匕首狠劈逼退身前敌军,转身便要随王大山往前突围。

    可已然晚了!

    密林深处,脚步声细密无声,层层黑影不断涌出。三十、五十、上百……三百夜不收尽数合围,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影堵死前后山道、左右林隙,无半分突围缺口。人人沉默冷厉、眼神嗜血,无半分多余动静,只缓缓缩紧包围圈,如狼群围猎孤兽,静待二人力竭身死。

    崖上风急,杀机滔天。

    王大山挡在周老根身前,双臂微微颤抖,并非畏惧,而是连续搏杀之后,体力已然濒临透支。他胸前密疏依旧完好,温热的贴身温度,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他环视四周密密麻麻的黑衣死士,眸光赤红、战意不灭,低声对身后的周老根道:“被围死了。三百夜不收,尽数在此,刘整果然算无遗策,断了我们最后一条生路。”

    周老根扶着剧痛的后背,喘息粗重,低声道:“兄长,我来断后!你攀崖绕道,崖壁有老藤,可借藤隐身突围!我拼死拖住他们,为你争取半刻生机!”

    “荒唐!”王大山厉声呵斥,声线沙哑却坚定,“崖壁湿滑、藤蔓腐朽,深夜攀崖九死一生!你我并肩至今,生死与共,我岂能弃你独走!今日便死在这里,也要拼尽最后一口气,杀尽鞑虏,不负襄阳、不负万民!”

    话音落,一名为首的夜不收缓缓走出人群。

    此人身材高大、气息沉凝,黑巾覆面,只露一双阴鸷狠厉的眼眸,腰间悬着两把短刀,刀身染着层层暗红旧血,乃是常年截杀宋兵的悍匪头领。他正是脱里麾下亲卫头目,专司西山伏杀之责。

    他目光冷冷扫过二人染血的身躯,汉话生硬冷涩,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与掌控:“宋人死士,束手就缚。交出怀中密疏,可留全尸。负隅顽抗,碎尸万段。”

    王大山仰天低笑,笑声苍凉悲壮,回荡幽深山谷:“我大宋忠义将士,从来只有战死沙场,无有屈膝献降!尔等鞑虏,可斩我二人头颅,可毁我肉身血肉,唯独断不了我襄阳军民死守家国的骨气!”

    “冥顽不灵。”

    头目眸光一冷,再不废话,抬手骤然下压!

    “杀!”

    一声冷喝炸破山林!

    周遭上百夜不收同时暴起,百柄寒刀齐挥,刀光连片如雪,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两道孤弱身影疯狂劈杀而来!

    利刃破空之声刺耳轰鸣,风声、刀声、杀声、血肉撕裂之声,瞬间填满整条幽深峡谷!

    王大山、周老根二人背靠背紧紧相依,这是绝境之中最后的依仗。二人呼吸交错、心神相通,无需言语,已然默契十足。

    王大山正面迎敌,匕首快如闪电,格挡、劈刺、挑划,招招搏命,刀刃每一次起落,都伴着敌军惨叫与血花飞溅;周老根背靠战友,强忍后背剧痛,死守侧翼空门,匕首死死抵住近身刀锋,以血肉之躯,挡漫天杀伐。

    “噗嗤!”

    一柄短刀趁乱突进,狠狠扎入王大山左臂!

    刀锋穿肉透肌,深入筋骨,剧烈的撕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手臂瞬间麻木无力,匕首险些脱手。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刃喷涌而出,瞬间染红半幅粗麻短褐,顺着指尖不断滴落,砸在青石青苔之上,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兄长!”周老根目眦欲裂,心头剧痛,分神之际,侧腰再中一刀!

    剧痛贯穿腰腹,他身形猛地踉跄,一口热血直冲喉头,被他死死咽回。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肯示弱半分,反手匕首狠狠刺入近身敌军脖颈,血喷三尺,那名夜不收当场毙命!

    二人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刀伤遍布四肢腰背,体力飞速流逝,呼吸愈发粗重急促,每一次抬手挥刃,都要耗尽全身残存气力。

    可周遭的蒙古夜不收源源不断、前仆后继,杀之不尽、挡之不绝。三百精锐合围,二人纵使勇武过人、悍不畏死,也终究是血肉之躯,难敌百刃千锋。

    血战不过半刻,二人已然浑身浴血、步步踉跄,周身伤口剧痛钻心,视线开始阵阵发黑,气力濒临枯竭。

    王大山左臂垂落,已然难以抬举,仅剩右手紧握匕首,死死护住胸口密疏。他浑身战栗,不是惧死,是不甘!

    不甘襄樊忠良尽数埋没,不甘满城百姓坐以待毙,不甘大宋南疆最后一线生机,断绝于此深山荒谷!

    他喘着血泪粗气,低声对身后的周老根道:“老根……怕是撑不住了……”

    周老根背靠兄长,身躯摇摇欲坠,声音嘶哑破碎,却依旧滚烫坚定:“大山兄……能与你并肩战死……此生无憾……我辈布衣斥候,生为宋人,死为宋鬼……绝不降虏!”

    “好!好一个生为宋人,死为宋鬼!”王大山眼底热泪混着血水滚落,壮烈滔天,“今日你我喋血西山,以身殉城!愿我襄樊英灵不灭,佑我黎民,守我残疆!”

    话音未落,数柄长刀同时劈至!

    “刷刷刷!”

    寒刃齐落,破风斩血!

    王大山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旋身挡在周老根身前,以自己的脊背血肉,硬生生扛下数道致命刀伤!

    利刃入肉、骨骼承压,剧痛席卷神魂,他浑身猛地一震,喉头再也抑制不住,一口滚烫鲜血狂喷而出,溅满身前敌军黑衣!

    身躯重重一晃,险些栽倒。怀中油布密疏,被热血浸透边角,却依旧完好无损、蜡封未破。

    那头目见二人浴血死战、宁死不降,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敬畏,随即被杀伐冷冽覆盖,沉声冷喝:“垂死之身,顽抗无用!全员合围,速斩收尸,取疏复命!”

    剩余数十名夜不收齐齐逼近,刀光森森,锁死二人最后生机。

    深山血战惨烈至极,孤勇二士,身陷绝境,血肉将竭,忠义不灭!

    与此同时,襄江江心,刘整中军巨舰帅帐。

    烛火摇曳,光影婆娑,满壁山河舆图在夜风拂动下微微晃动,经纬之间,尽是被元军铁蹄踏碎的大宋疆土。

    帐外江水滔滔、浪拍舰舷,万千水师战船列阵江面,桅灯连片如星,照亮整条襄江水路,彻底封死襄阳所有水上通路。

    方才传讯的水师千户躬身复命,声线沉稳:“启禀都督,西山密林伏杀已然打响,三百夜不收尽数合围,两名宋氏死士重伤被困,插翅难飞。旗语传回,不出半刻,便可斩卒夺疏,彻底断绝襄阳求援之路。”

    刘整立于舆图之前,指尖轻点襄阳城垣,眸光淡漠如水,无半分杀伐快意,只剩乱世浮沉的苍凉通透。

    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悠远,带着看透兴衰的漠然:“吕文德寄望于两名斥候、一纸密疏,何其痴也。”

    “襄樊被围五载,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军民相食、兵甲耗尽,早已是死地。”刘整缓缓转身,望着北岸漆黑的襄阳孤城,字字清晰,“贾似道居于临安深宫,奢靡误国、隐匿军情,沿江制置司诸将坐视不救、拥兵自重。纵使今夜这二人拼死突围、密疏抵京,也不过石沉大海、无人问津。”

    千户拱手道:“大宋朝堂腐朽至此,皆是天命已尽。都督顺天应人,平定南疆,乃是大势所趋。”

    刘整微微摇头,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心绪。他本是宋臣,半生戍边、屡立战功,若非朝堂奸佞构陷、无处容身,何愿背井离乡、投身敌营,亲手屠戮昔日同袍、踏碎故国山河?

    “非是天命,是人祸。”他语声沉沉,“武将浴血守疆,文臣弄权误国,社稷根基早已腐坏。吕文德、张世杰、夏贵一众忠良,纵有擎天之力,亦难扶倾颓大厦。”

    他抬眼望向西山漆黑山峦,听着夜风之中隐约传来的微弱杀伐之声,缓缓道:“这两名死士,无名无爵、无官无禄,只是襄阳底层布衣斥候,却敢于百万合围之中,以身赴死、孤勇求援。大宋朝堂无骨,边疆布衣有魂,可悲、可叹,亦可敬。”

    “传令脱里。”刘整声线微冷,再无半分温情,“密疏务必夺焚,断绝襄阳所有念想。二人尸首,不必损毁,战后置于南山道口,送归城内。让吕文德、让满城军民看清,最后一线求援之路,彻底断绝!让他们知晓,死守至终,唯有死路!”

    “诺!”千户领命,即刻出帐传旗语。

    江风猎猎,吹动刘整衣袍翻飞。他独立高楼,北望孤城,南望临安,眼底一片寒凉。

    乱世征伐,最痛从来不是两军厮杀、铁血争锋,而是忠良殉国、奸佞偷生,是布衣死守、朝堂荒废,是明明万众丹心,终究难挽山河倾覆。

    襄阳内城,北城望楼。

    子夜更深,霜风更寒。

    吕文德孑然立在高台之上,佝偻孤峭的身躯早已被夜风浸透,单薄的青锦帅袍沾满夜露,冰冷刺骨。白日积压的旧伤、连日熬磨的心神,让他身躯阵阵发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剧痛,喉头腥甜反复翻涌,几欲压制不住。

    他依旧死死立在垛口,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死死锁定西山密林方向。

    无人知晓,这位镇守荆襄十二载的老将,此刻双眼酸涩、眼底通红。

    他知晓突围九死一生,知晓前路杀机重重,知晓刘整布下天罗地网,可他依旧盼着、等着,盼着两道孤影能逆天突围,等着一纸密疏能唤醒朝堂良知。

    “大帅,风露太重,您撑不住了……”身侧赵武声音哽咽,垂首躬身,满心焦灼疼惜,“西山方向隐隐有杀伐之声传来,恐义士已然遇伏……事已至此,您万万不可再耗损自身!”

    吕文德牙关紧咬,腮边青筋暴起,指尖死死攥紧冰冷的青石垛口,指节泛白、骨节作响。

    “我听得见。”他声线沙哑破碎,字字泣血,“我听得见山里的刀声、杀声……听得见我襄阳儿郎,正在喋血殉命……”

    “是我害了他们。”

    他身躯微微摇晃,苍凉的嗓音裹着无尽自责与悲恸,回荡在寂静城头:“是我无能!守得住城垣,守不住生路;挡得住百万鞑虏,挡不住朝堂奸佞!我明知求援无望,依旧遣二人赴死,是我亲手送他们入地狱!”

    十二载荆襄戍守,大小百战,刀枪剑雨、尸山血海,他从未有过半分惧色、半分退让。可此刻,听闻深山孤勇喋血,这位铁血老将,终究难掩悲恸,满心愧疚、寸寸摧心。

    “大帅非是无能,是奸佞误国!”赵武重重叩首,泪落青石,“二位义士自愿赴死,不求功名、不求生息,只为满城百姓、只为家国存续!他们无怨无悔,全城军民皆感念大帅、感念义士忠义!”

    吕文德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混着风霜血泪,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城头,碎作漫天悲凉。

    城楼下,整座襄阳依旧极致静默。

    兴仁坊残巷之中,老少百姓依旧死守街巷、垒筑防线。

    少年李默攥紧竹矛,单薄身躯立在夜风之中,饥寒交迫、头晕目眩,却始终纹丝不动。他遥遥望着西山夜色,心底默默祈愿,愿义士出险、愿援军将至、愿山河无恙。

    陈老汉拄着拐杖,立于坊门正中,苍老的眼眸望向漆黑山林,低声喃喃:“苍天有眼,庇我义士,佑我襄阳……”

    巷口的老翁幼童,依旧弯腰搬运砖石,稚嫩的手掌、佝偻的身躯,在绝境之中,以最卑微的方式,死守家园、不负家国。

    全城十万军民,屏息静待、满心祈盼。

    无人知晓,西山密林之中,两道布衣孤魂,已然血染深谷、身陷绝境。

    最后的求援之路,最后的求生之望,正在漫天刀光、遍地杀机之中,寸寸湮灭。

    孤城暗夜,忠魂喋血。

    大宋残疆,风雨飘摇,倾覆之祸,近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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