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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7章 凑个人头,没营养的大会

    凌晨四点,水窝子村口的蔬菜集散土路。

    天还没亮,空气湿冷,昏黄的白炽灯泡用一根电线吊在榆树杈上,随风乱晃。

    磅秤“哐当”一声砸下三百斤的大白菜。

    石大海披着一件泛黄的军大衣,把嘴里的半根烟头吐在泥地里,一脚蹍灭,顺手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塞进菜农手里。

    “大海哥。”旁边一个推着三轮车的中年菜贩凑过来,双手在沾满泥巴的围裙上蹭了蹭,“听说了没?明天管委会搞那个啥助农产业升级会,说是要让咱们建厂,搞深加工。”

    石大海冷哼一声,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重新点上一根烟:“扯淡!咱们干了十几年菜贩子,靠的是啥?不就是地头收、城里卖,短途倒手、快进快出!稳稳妥妥的现钱揣进兜里。搞厂子?那是咱们小老百姓能玩的?”

    “可不是嘛!”中年菜贩连连点头,压低了声音,“我还听说,新区信用社给批免息贷款!听着是好听,可几十万上百万的钱砸下来,盖厂房、买设备、雇人,哪一样不烧钱?万一菜烂在库里,或者销路断一天,咱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一个正在装车的年轻菜贩直起腰,撇了撇嘴:“说白了,就是当官的要政绩!咱们老老实实收菜卖菜,一趟赚几百,天天有现钱。搞什么产业链、深加工,名字起得高大上,实则就是让咱们老百姓填坑!”

    蹲在磅秤旁边抽旱烟的老菜贩磕了磕烟袋锅,眯着眼睛插嘴:“张主任这人,办事利索,能力也出众,新区这么大个摊子都让他捣鼓起来了。可到底还是太年轻!读书当官出身的,没下过泥地,没做过买卖!他以为下个红头文件就能富民?根本不懂咱们底层的难处,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跑省城批发市场跑了八年了!”一个光头汉子拍着方向盘,“省城多少大老板建厂破产,囤菜赔得底儿掉,我见得多了!咱们小老百姓,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三餐安稳。稳赚小钱,比赌一把暴富靠谱一万倍!”

    旁边一个收散户小菜的瘦子连连附和:“种地的好好种地,贩菜的好好贩菜,各司其职就完了!非要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升级、改造、建厂,纯纯瞎折腾!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给自己套个枷锁!”

    一个正清点零钱的女菜贩把票子往腰包里一塞,拉上拉链:“贷款我是一分不敢碰!这年头,无债一身轻。赚多少花多少,心里踏实。一旦背了几十万债,晚上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

    老菜贩把烟袋锅别在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语定音:“行了,都别吵吵了。开会咱们就去凑个人头,给领导个面子。听完该咋干咋干!政策是政策,日子是日子,有些话听听就得了,谁也不是傻子、”

    石大海吐出一口浓烟,挥了挥手拍板:“都稳住!别脑子一热跟风!踏实贩菜,比啥都强。干活!”

    ……

    五月四日,早晨七点半。

    龙腾新区管委会前院空坪。

    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大院。洒水车刚过,地面湿漉漉的,压住了初夏的浮尘,空气里透着清新的泥土味。

    大院中央,几个工人正七手八脚地搭起一个简易的铁管桁架舞台。舞台上铺着一块边缘微微起皱、明显是反复使用过的旧红地毯。

    舞台正中央,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已经拉开。

    “龙腾新区助农产业升级暨富民增收座谈会”。

    舞台上没摆真皮沙发,只并排拼了三张实木长条办公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白瓷茶杯、绿色塑料外壳的暖水瓶、笔记本和钢笔。

    舞台两侧,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两百多张塑料简易靠背椅,占据了大半个院子。

    “嗡——喂?喂?试音。”墙角两台老式大功率户外音响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干事正用黑色绝缘胶布把地上的连接线死死粘住。

    “周秘!椅子还差三十多张!”一个干事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周边办公室的塑料椅、木椅,我全让人往外搬了!”

    周诚一边检查音响线路,一边回头喊:“快点搬!今天参会的种植大户、菜贩子、村干部最起码两百号人,绝对不能让人站着开会!场面要整齐,更要接地气!”

    后勤大姐抱着一摞白瓷茶杯快步走来:“茶水都烧好了!暖水瓶全部灌满!今天露天开会,天热,茶水绝对不能断!”

    周诚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对着几个干事严肃叮嘱:“都给我听好了!这是张主任特意交代的!这次不搞小楼会议室关门开会,专门放在大院露天开!”

    “为啥?就是为了让老百姓不拘束、不紧张、敢张嘴说实话!不要官僚气,不要架子,不要排场!”

    负责挂横幅的干事从铁架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秘,横幅拉直了!高度行不行?全院都能看清字不?”

    周诚后退两步,抬头看了一眼:“可以!就这样!简单、朴素、务实!符合今天助农座谈的主题。所有人加快速度!八点五十全部布置完毕,九点准时开场!不准出任何纰漏!”

    ……

    八点五十五分,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张明远端着一杯温水,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大院里乌泱泱的人群。

    他今天身上是一件极普通的浅灰色纯棉翻领休闲短袖,下身配着深色长裤和一双没擦鞋油的黑色软底皮鞋。

    手腕上那块飞亚达手表也摘了。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刻意修饰的痕迹。

    这副打扮,走在街上也就是个普通的基层办事员。他就是要把自己身上的“官味”降到最低,今天,他要和老百姓们平视对话。

    周诚拿着最终的布置清单推门进来。

    “主任,大院会场全部就绪。座椅、签到、音响、茶水全部到位,参会人员基本全部到场就位了。”

    张明远转过身,喝了一口水:“刘学平副局长、刘广明科长到位没?”

    “都已经在会场侧边候场了。”周诚汇报道,“另外……党工委何书记没来,说是身体不太舒服。”

    张明远神色平淡,将水杯放在桌上。

    老何是党工委专职副书记,周炳润留下来的旧心腹。自从老周调走,老何彻底躺平,大小活动一律不露面、不站队、不配合。

    张明远现在根基稳固,手里握着人事财政大权。他不邀,不拉拢,也不给面子。

    “不邀也罢,省心。”张明远淡淡开口。

    话音刚落。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诚转头看去,瞬间愣在原地。

    门外,三道身影并肩走来。走在正中间的,是县委书记沈砚舟!左边是常务副县长李为民,右边是副县长温启山!

    三位县领导班子的常委,集体不请自来,突袭会场!

    周诚连忙迎上前。

    沈砚舟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不用通报。他迈步走进办公室,目光落在张明远那身朴素的休闲装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明远同志,我这不请自来,你不会介意吧?”沈砚舟笑声爽朗,气场温和,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在官场上,一把手突袭下属会场,往往带着“视察”、“施压”或者“抢风头”的意味。但沈砚舟这句开场白,却把姿态放得极低。

    张明远立刻上前,双手握住沈砚舟的手,笑容坦荡:“沈书记能亲临指导,是我们新区的荣幸。我求之不得,哪敢介意。”

    沈砚舟收回手,走到茶几旁坐下:“我了解你,你做事从来无的放矢,不搞虚会、不开口头支票。”

    “今天这场助农产业座谈会,我听说你特意改在大院露天开,不设会议室、不摆官架子。我就好奇,想过来旁听学习一下。你年轻、思路新、敢破局。新区很多打法,确实能给我这个老书记不少启发。”

    沈砚舟转头看着张明远,落点极稳,政治站位分毫不差:“再者说,龙腾新区再怎么发展,依旧是咱们清水县的一部分。新区的富民、产业、民生,我这个县委书记,责无旁贷。”

    张明远在一旁坐下,腰背挺直。他明白沈砚舟的意思:我是来给你站台背书的,但这也是全县的大盘子。

    不管你心里未来有什么盘算,但至少,目前新区是清水县的一部分。

    “书记说得太客气了。”张明远迎上沈砚舟的目光,语气诚恳,“新区所有工作,都是在县委统一领导下推进的。今天就是一场接地气的百姓座谈会,我正担心我眼界有限、考虑不周。您和李县长、温县长过来,正好给我们坐镇把关、校正方向。”

    不卑不亢,不惶恐,也不抢功。上下级的分寸感拿捏得严丝合缝。

    沈砚舟满意地点头,站起身:“走吧,一起入场。”

    ……

    九点整,管委会露天大院。

    两百多号人坐在塑料椅子上。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些刺眼。

    会场里人声鼎沸,吵闹得像个菜市场。

    前排的一个种菜大户凑到旁边人耳边吐槽:“我种地种了二十年,菜熟了摘、摘完就卖,天经地义!好好的菜,非要搞加工、搞储藏,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旁边一个老牌菜贩子摇着头,满脸不屑:“我听说了,想让我们集资建厂、搞流水线、搞冷链仓储。我的妈呀,那得多少钱投入!杀了我都没那么多钱!”

    一个中年菜贩愁眉苦脸:“新区信用社免息贷款听着好听,可那是债啊!几十万上百万贷下来,一旦行情垮了、菜价崩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跑省城批发的老贩子翘着二郎腿,嗤笑一声:“咱们赚的就是快钱!两三天一轮周转,现钱落袋!建厂、囤货、加工、走长线?那不是咱们小老百姓玩的游戏!”

    不远处,一个村支书压低声音跟村委委员嘀咕:“张主任能力没得说,新区干得漂漂亮亮,就是太年轻。年轻人总想搞大创新、搞大政绩,根本不懂基层老百姓的安稳心思。”

    一个种植散户连连叹气:“我们就几亩几十亩地,老老实实种菜过日子就行了。非要产业升级,升级啥?把我们的安稳日子升级没了?”

    一位女菜农擦着额头的汗:“能稳稳当当挣钱就行,别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蹲在过道抽烟的小贩冷笑一声:“当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不用投钱、不用担风险、不用背贷款,嘴一张就是产业升级,赔钱破产的又不是他们。”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敲着烟袋锅:“小富即安,无债一身轻。这年头,不亏钱就是赚钱。谁敢借钱干陌生行当?”

    角落里,一个年轻种菜小伙半信半疑地问:“听说这次政策补贴很高?真兜底?”

    旁边的大汉直接怼了回去:“兜底?官场话你也信?真亏了,谁给你兜底?最后还不是我们自己扛!”

    “可是,上上鲜那边,听说就是个金疙瘩,赚了不少钱啊。”

    “上上鲜人家有省城的销路,你有吗?别一天净想那白日做梦,发大财的事儿。”

    整个会场,两百多号人,几乎百分之九十五都在抵触、观望。

    所有人心里都抱着同一个念头:开会就来凑个人头,给领导面子。听完拍拍屁股走人,该种地种地,该贩菜贩菜,谁傻谁真掏钱建厂!

    就在这哄闹声中。

    大楼一层的玻璃门被推开。

    音响里传出“刺啦”一声尖锐的试音。全场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台阶。张明远走在最前面,沈砚舟等三位县领导错后半步,正迈步走向那张铺着旧红地毯的简易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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