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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三色通道

    陈拙松开了握着玻璃杯的手。

    陈拙往後退了半步,把椅子推开。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在有些嘈杂的酒馆里并不显眼,却让桌上的其他几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大卫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看着他。

    陈拙转过身,没有任何犹豫,大步走向了酒馆最深处的那面黑板。

    陈拙停在黑板前。

    他没有去擦黑板,也没有去看刚才自己抹掉的那片灰白色的粉笔痕迹。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阿伦画在中心的那个红色旋涡,落在了网格最外围的一片空白处。

    陈拙伸出手,从槽里重新拿起那半截白色粉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的几个人。

    「你们刚才说,遇到无限填不满的窟窿,你们就不填了。」

    陈拙转回身,手里的粉笔直接压在了黑板上。

    「物理有普朗克长度,计算机有异常报错机制。」

    粉笔在黑板上狠狠地往下一划。

    一条笔直的粗暴的白色竖线,直接切断了那个代表着非线性张量积的连线。

    这条线画得极重,粉笔灰顺着黑板表面往下掉。

    「那我就在代数上,建一堵墙。」

    陈拙一边说着,一边在竖线的右侧快速地写下一行新的算式。

    代数循环。

    Chow群。

    他的动作没有了刚才那种试探的缓慢,每一笔都写得非常果断。

    「既然常规的修补会导致指数爆炸,那就拒绝计算。」

    陈拙用粉笔在张量积的变量符号上画了一个叉,然後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数学符号。

    「我不去管中心那个奇点到底有多大,我也不去算网格向内收缩时的所有形态。」

    陈拙写完这个常数,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黑板上的空间。

    他转过头,看着山姆。

    「如果在算法里,你们可以设定一个界限强行截断。」

    陈拙用沾着粉笔灰的手指,指了指黑板上的那个常数C。

    「那在代数几何里,我一样可以,我用代数循环的刚性条件,在这里设一条线。」

    陈拙放下手。

    「维度如果敢越过这条线,不需要去算它会不会爆炸,代数定理会直接对它进行强行截断。」

    陈拙看着山姆的眼睛。

    「我把它的变量上限,死死锁在这个常数C以内。」

    酒馆里的背景音乐换成了一首舒缓的乡村谣。

    几个人坐在桌子旁,看着黑板前的陈拙,听着他刚才说的那番话。

    大卫最先反应过来,他懂几何,也懂这种截断在数学上的粗暴程度。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他斜对面的山姆就有了动静。

    山姆原本是靠在椅背上的,手里端着大半杯啤酒,一副看戏的疲惫姿态。

    但当他的视线落在黑板上,看清了陈拙写下的那个代表常数上限的C时。

    山姆的目光定住了。

    他盯着那个白色的字母,眼珠一动不动。

    常数。

    上限。

    截断。

    这几个词在普通人听来只是数学名词,但在一个常年跟死机,报错,内存溢出打交道的麻省理工博後的脑子里,这几个词瞬间转换成了最底层的代码逻辑。

    如果一个原本会呈指数级爆炸的变量,突然在数学底层被套上了一个绝对合法的常数上限。

    这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哪怕它在网格里疯狂循环,它的内存占用也永远不会超过一个固定值。

    它永远不会溢出!

    山姆的呼吸突然变重了。

    他手里端着的啤酒杯猛地倾斜了一下。

    黄色的黑啤顺着玻璃杯沿洒了出来,直接泼在他的连帽衫下摆和牛仔裤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冰凉的酒液贴着皮肤,但山姆完全没有察觉。

    「砰。」

    山姆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直接把身後的椅子撞翻在地。

    他没有去扶椅子,也没有理会大卫错愕的眼神,直接大步迈开,冲向了角落里的那块黑板。

    山姆两步跨到陈拙身边,粗壮的身体几乎快要贴到黑板上了。

    他在黑板下方的木槽里胡乱地摸了一把。

    几根菸头被他扫到了地上,他抓起了一截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只剩半截手指长的黄色粉笔。

    「让一下。」

    山姆毫不客气地用手背碰了碰陈拙的胳膊,示意他挪开一点。

    陈拙往旁边退了两步,把黑板中央的位置完全让给了山姆。

    山姆手里捏着那半截黄色的粉笔,一双眼睛因为熬夜和激动泛着明显的红血丝。

    他盯着陈拙画的那堵代数墙,手里的粉笔直接落了上去。

    「如果是常数......」

    山姆的语速极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哑,带着一种狂热。

    「如果矩阵的维度最高只能走到这个C......」

    山姆根本没有顾忌陈拙刚才写的排版,他直接在代数截断线的右边,紧贴着那个常数C,飞快地写下了一组庞大的算法结构。

    不是数学公式,而是伪代码和蒙特卡洛算法的嵌套循环。

    「那我根本就不需要去渲染整个高维流形的网格!」

    山姆一边写,手腕在黑板上用力地摩擦,黄色的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既然它越不过这条线,我就把所有的算力全部集中在这条线以外!」

    他画了一个局部的收敛箭头,指向那堵代数墙。

    「我不算奇点,我只算边界。」

    山姆猛地转过头,看着陈拙,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疯魔般的兴奋.

    「只要在这堵墙上跑一个局部的收敛算法,边界的数值就能稳定下来!」

    山姆转回身,黄色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把局部收敛的循环代码框在里面。

    「伺服器不需要去承接无穷大,内存就不会溢出。」

    他用力地敲了敲黑板。

    「这破网格,能跑通了!」

    山姆写完最後一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上全是一层厚厚的黄色粉笔灰。

    坐在桌边的阿伦,手里还捏着一片没吃完的薯条。

    他看着山姆发疯一样冲上去,看着黑板上多出来的那些黄色算法。

    白色的代数墙,黄色的局部循环。

    阿伦的脑子里,原本那个死死锁住的物理学死结,突然松动了。

    他懂高能物理,他太清楚时空塌陷的条件是什麽了。

    陈拙用代数把网格的收缩切断了,山姆用算法把边界的收敛稳住了。

    这说明什麽?

    这说明在数学和逻辑的层面上,这个空间结构已经停止了向内坍缩。

    既然它不再塌陷,那原本物理学上最致命的那个问题。

    缺失的自旋张力就不再是问题了!

    因为根本就不需要向外的张力去支撑一个已经停止塌陷的空间!

    阿伦手里的薯条掉在了桌面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用力地跳动了两下。

    阿伦猛地站起身。

    他觉得酒馆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稀薄,他一把扯住自己衬衫的领口,用力往外拽了一下。

    一颗扣子被他硬生生地扯断,弹在半空中,然後掉在地板上,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

    阿伦完全没有理会敞开的领口。

    他快步冲向黑板,走得比山姆刚才还要急,肩膀甚至撞到了旁边的一张空桌子。

    他两步跨到黑板前,视线在木槽里扫过,一把抓起了自己刚才扔在那里的半截红色粉笔。

    「你们两个......」

    阿伦的声音比山姆还要大,他直接从左边挤到了陈拙和山姆的中间。

    他没有跟他们废话,拿着红粉笔,直接压在了陈拙画的那条白色的代数墙上。

    「空间既然不会塌了。」

    阿伦手里的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极其刺眼的红线。

    「那谁还管它有没有向外的张力支撑?!」

    阿伦的动作大开大合,红色的物理符号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那堵白色的墙上,直接覆盖了一部分黄色的代码。

    那是哈密顿量,是规范场论里的真空态方程。

    「既然它被锁死在这个边界上。」

    阿伦一边写,一边转过头,看着陈拙和山姆,眼神亮得吓人。

    「那我们就把真空态重新定义!」

    他转回身,粉笔在代数墙的边缘,重重地画了一个代表着弦论二维膜的波浪线符号。

    「不需要引力子,不需要计算黑洞的质量。」

    阿伦的呼吸比山姆还要粗重。

    「它不会变成黑洞了,就在这堵墙上,在这个常数边界上,它被降维了!」

    阿伦用力在黑板上点了一下。

    「它被降维成了一张二维的弦膜!」

    阿伦画完最後那个符号,手背在额头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把红色的粉笔灰抹在了自己的眉毛上。

    黑板前。

    三个人站得很近。

    陈拙站在中间,左边是敞着领口的阿伦,右边是裤腿上还沾着啤酒渍的山姆。

    没有人说话。

    酒馆里客人的碰杯声、闲聊声,甚至点唱机里的音乐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在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之外。

    这不到两平米的地方,空气热得发烫。

    陈拙看着面前的黑板。

    十分钟前,这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即将塌陷的白色网格,旁边写着几行试图修补却最终失败的算式。

    而现在。

    黑板上交织着三种不同的颜色。

    白色的代数几何矩阵,像一道冷酷无情的闸门,死死地卡在最核心的位置。

    黄色的计算机算法代码,像密密麻麻的藤蔓,攀附在白色的闸门外围,稳定着边缘的数值。

    红色的高能物理场论方程,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在两者的表面,把真空态和弦膜的概念完美地嵌入了进去。

    他们三个人,用三种截然不同的学科语言,用三种不同颜色的劣质粉笔,在这个波士顿的深夜小酒馆里,硬生生地把一条死路,踩出了一条不可思议的通道。

    山姆看着那些红色的物理符号,又看了看自己写的黄色代码,最後视线落在那条白色的竖线上。

    他转过头,看向陈拙。

    山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阿伦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手里紧紧捏着那半截红色的粉笔,目光在陈拙和黑板之间来回移动。

    陈拙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

    他没有露出任何骄傲的神情,也没有顺势去吹嘘自己的代数墙有多麽精妙。

    他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在黑板上几个红黄白交界的地方,轻轻点了点。

    「这里,还有这里。」

    陈拙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温润的平稳,没有任何颤抖,就像是一个冷静的手术主刀医生,在看着助手们缝合完伤口後,检查着最後的细节。

    「算法的收敛条件,和规范场的真空态,还缺一个等价代换的桥梁,代数墙虽然建起来了,但门缝还没有完全封死。」

    陈拙转过头,看着阿伦和山姆。

    他微微笑了一下。

    「只靠一个常数,锁不住这两个维度的变量。」

    陈拙擡起手,把手里一直拿着的半截白色粉笔,递到了黑板的空白处。

    「得把边界的映射写完。」

    山姆看了一眼陈拙指出的那个缺口,眼睛里属於程式设计师的那种解决BUG的偏执彻底燃烧了起来。

    「那就把它封死!」

    山姆不再废话,转过身,拿着黄色粉笔,直接贴着陈拙的白色粉笔,开始了新一轮的推演和书写。

    阿伦也转过了身,手里的红色粉笔毫不客气地挤了进去,填补着物理量上的空缺。

    陈拙没有退让。

    他站在他们中间,手里的白粉笔不断地落下。

    他不再去管物理学家需要的张力,也不去管计算机学家需要的收敛,他只做一件事。

    当山姆的算法出现维度膨胀的苗头时,他的白粉笔就会冷酷地划下一道截断线。

    当阿伦的场方程试图跨越边界时,他的矩阵就会强硬地把它拉回常数的范围。

    没有任何客气,没有任何礼貌。

    这是一场完全抛弃了社交规则的跨学科野蛮角斗。

    黑板上的符号越来越多,重叠在一起,粉笔灰在他们三个人之间弥漫。

    大卫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三个像疯子一样在黑板前纠缠的人。

    大卫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有预感,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酒馆里,一些原本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交汇的东西,正在这三个人的手里,一点一点地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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