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风暴

    皋月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

    修一原本还在想着她前面那套东西。

    等了几秒,没有听见后半句,他才转过脸。

    “皋月?”

    女儿没有回答。

    刚才还挂在她脸上的那种得意笑容已经消失了。

    她依旧保持着拿文件的姿势,目光却越过纸张,落到了车窗外。

    道路两侧的建筑正在不断向后退去。

    一辆公交车从旁边驶过。

    路口有人撑着伞等红灯。

    便利店门口摆着当天的报纸。

    一切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可皋月脑中忽然冒出来的那个念头,却让她刚才因为算到一笔好生意而产生的轻快感,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自己刚才……

    是在准备做什么?

    推动新的危机管理制度。

    让企业进入原本属于国家安全体系的领域。

    建立跨机构的数据交换标准。

    扩大民间安保能够触及的边界。

    用西园寺的钱和技术,把政府、警方、金融机构和大型企业一点点接进同一套体系。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看,好像都很合理。

    甚至可以说是六二七以后日本本来就应该补上的漏洞。

    可它们如果真的全部开始运转呢?

    皋月忽然想到了六天前。

    那时候,她坐在本宅书房里,看着已经晚了一天却仍然没有出现的证券新闻,第一次认真重新评估自己对于“历史”的记忆究竟还能精确到什么程度。

    类似的问题其实早就出现过。

    一九八九年的最后一个交易日,日经最终停下的位置比她记忆里的最高点高了将近一千点。

    后来野村和日兴的损失补填事件,也没有按照她熟悉的日期出现。

    这些东西都证明了历史正在发生偏移。

    皋月早就知道。

    六年前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多了一个原本不该存在的西园寺皋月。

    之后多出来的每一笔投资,每一家会社,每一个因为她而提前作出选择的人,都会把未来向旁边推上一点。

    所以她从来没天真到认为历史会完全照着记忆往下走。

    可直到那一天为止,那些变化始终都还有一条看得见的边界。

    日经高了一千点。

    泡沫还是破了。

    证券丑闻迟了几天。

    该被翻出来的账,最后依旧被翻了出来。

    西武比原本历史困难一些。

    日本经济也仍然处在那场熟悉的衰退里。

    就连苏联——

    哪怕她已经提前在那里布置了那么多东西,那个庞大帝国内部积累几十年的问题,也不会因为西园寺多买几座研究所、多认识几个官员就突然消失。

    皋月原本一直觉得,大概就是这样。

    自己会影响历史。

    数字会变化。

    日期会漂移。

    某些人会提前上去,也会有人提前掉下来。

    可真正推动整个时代向前的大潮,依旧有着属于自己的惯性。

    她只是站在河里,多推了几块石头,稍微改变一丝时间长河下游的流向而已。

    至于这条河本身,不会有任何变化。

    可刚才那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部新的制度一旦出现,就会让原本不该存在的人得到新的权力。

    新的权力会制造新的需求。

    需求会产生新的公司、新的设备、新的预算。

    今天只是让几家银行重新审查极道关系。

    明天可能就会变成全国统一的金融审查标准。

    今天只是SIS替警察做一个信息交换试点。

    几年以后呢?

    如果警察、入管、银行、通信会社甚至更多政府部门真的开始使用同一套标准,那些原本需要几天才能流动的信息,会不会变成几个小时?

    如果危机管理制度让企业拥有更强的自主安全能力,那么下一次发生重大事件的时候必然会比没有的时候应对得更加完善。那么届时,社会会不会再进一步要求扩大它们的权限?

    如果政府因此开始持续采购计算、通信、识别和安全设备,那些原本应该十年以后才拥有市场的技术,又会不会因为这些钱提前出现?

    每一个变化发生以后,都会重新改变下一件事情发生时的条件。

    更快的信息流动,会改变警方处理事件的方式。

    更强的企业安全能力,会改变社会对于“企业究竟应该拥有多少权限”的判断。

    提前出现的技术,又会让下一轮制度设计拥有原本不存在的工具。

    于是新的结果,又会变成下一件事情的起点。

    然后再影响下一件事。

    再下一件。

    下一件。

    到最后——

    皋月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把那条因果链继续算下去了。

    因为前面已经没有答案。

    她记忆中的那个未来,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东西。

    又或者说,未来还会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未来吗?

    一股凉意沿着后背慢慢爬了上来。

    车里的温度明明很舒服,她却下意识把肩膀往后靠了一点。

    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她还知道一九九五年的日本会是什么样子吗?

    两千年呢?

    那些她记得的大事件,还会不会按照原来的方式发生?

    有些事情或许仍然会发生。

    苏联自身的问题不会因为她改变日本制度就凭空消失。

    美国的产业竞争、欧洲的政治变化、人口老龄化,这些庞大的结构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轻易转向。

    可如果西园寺继续以现在的速度变大,再把手伸向更多地方呢?

    如果这一次她真的推动日本修改了一整套制度。

    下一次呢?

    再下一次呢?

    皋月忽然有些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她并不害怕一个未知的未来。

    从六年前开始,她做过的很多事情,本来也不是因为提前知道每一个结果才敢去做。

    投资会失败,企业会判断错误,计划中途也可能冒出根本没有预料过的变量。

    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吓到过她。

    真正让她背后泛起凉意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刚才想到的那些变化真的一层一层发生下去,那么未来或许不只是会变得“未知”。

    它会变得陌生。

    而且越来越难以控制。

    一套原本只是为了应对六二七事件建立起来的制度,几年以后可能会长出完全不同的东西。

    西园寺今天只是替政府建立一个信息交换系统,未来却可能因此改变警方、银行和企业处理风险的方式。

    今天只是让重要企业拥有更多危机处置能力,十年以后,这种能力又可能变成某种所有大型会社都理所应当拥有的权力。

    而那些因为新需求提前出现的技术,又会继续推动下一轮制度变化。

    到了那个时候,事情会走到哪里,已经不是皋月坐在书房里提前画一张图,就能够全部算清楚的了。

    她也许能够决定第一步。

    甚至能够决定前面的很多步。

    可当越来越多的人、企业、政府部门和新的利益集团进入其中以后,他们都会按照自己的利益作出选择。

    然后再影响其他人的选择。

    整个世界会在这些相互作用中不断往前长。

    最后长成什么样子,是螺旋上升?还是整个世界都开始腐坏?连最开始推动这一切的人都未必还能说得清楚。

    想到这里,皋月第一次真正感到了一点寒意。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正在亲手放出一个越来越庞大的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它可能还会按照自己的方向前进。

    可如果有一天,它已经大到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拉住呢?

    如果她打开的那扇门,最后通向的根本不是她最初想去的地方呢?

    那样的世界或许依然会非常繁荣。

    或许技术会发展得更快,企业会更强,社会面对危机也会更加高效。

    也可能恰恰相反。

    没有人知道。

    连她也不知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站在一座自己亲手推下第一块石头的山坡上,忽然发现下面正在形成的,已经不再是一场能够计算落点的滚石。

    而是一场越来越大的雪崩。

    皋月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可就在这种凉意逐渐扩散的时候,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也几乎同时从心底升了起来。

    未知。

    一个真正完全未知的未来。

    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

    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最后变成什么样子,连她自己都无法提前知道?

    意味着她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真的成为那个未来的一部分。

    意味着二十年、三十年以后的人回头看今天,看到的或许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利用泡沫破裂赚了很多钱、买下很多会社的西园寺。

    如果制度因为她改变。

    技术因为她提前。

    国家和企业之间的边界因为她重新划过。

    甚至整个世界原本应该走向的方向,也因为西园寺这六年来不断增加的重量逐渐偏开——

    那么……

    皋月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一种近乎愉悦的战栗从胸口深处扩散开来。

    她刚才那点不安竟然在很短的时间里,被一种更加巨大的兴奋压了过去。

    如果真能做到的话……

    那会是什么样的世界?

    属于她的西园寺,会走到什么地方?

    而她自己呢?

    一个连未来都可以亲手改掉的人。

    一个让国家改变制度,让企业按照她留下的规则运行,让技术沿着她选择的方向提前几十年生长的人。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自己岂不是会成为那个世界的……

    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皋月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后,她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真是的。

    大概还是刚刚从医院出来,脑袋没有完全好。

    居然已经想到这种地方去了。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文件。

    现在连第一套系统都还没建。

    法案也只是几个议员和官邸的人在讨论。

    所谓的制度改变,更是连正式草案都没有影子。

    就因为自己坐在车里想到了几条能够占政府便宜的办法,居然已经开始幻想几十年后的世界会不会被自己彻底改变。

    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一点。

    历史哪里有那么容易被一个人扭过去的。

    皋月靠回座椅。

    车窗上映出她脸上那点逐渐恢复的笑意。

    她确实早就不是六年前那个只能借着父亲的名义、拿几百万日元零用钱偷偷下注的小女孩了。

    西园寺也早就不是最初那个稍微改变一点市场数字,就足以让她惊讶很久的家族。

    可要说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够让整个世界偏离原本的方向……

    还是太夸张了吧。

    想到这里,皋月反而彻底轻松了下来。

    自己最近大概真的有些想得太远了。

    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等真正走到那里再看就是。

    她很快把这个过于遥远的问题放到了一边,重新低头看向膝上的文件。

    就在这时,车速慢了下来。

    皋月抬起头。

    道路两侧已经出现了成排停靠的采访车辆,前方负责警戒的人员也明显增加了。

    隔着深色车窗,还能看见葬仪场入口外密密麻麻架起的摄影机,以及被工作人员拦在警戒线后方的记者。

    到了。

    皋月脸上刚刚留下的那点笑意随之消失。

    她把文件交回修一手中,稍稍整理了一下黑色礼服的裙摆,又抬手确认了一遍脸侧的敷料。

    等她重新坐直身体时,方才车里那个兴致勃勃计算着政府、制度与未来的少女,已经看不出多少痕迹了。

    留下的只有适合今天这个场合的肃穆。

    “父亲大人,到了。”

    修一朝窗外看了一眼。

    “嗯。”

    车辆缓缓停稳。

    外面已经有人走向车门。

    直到这一刻,皋月大概仍然觉得,刚才那些关于改变整个世界的念头多少有些不自量力。

    但她不知道的是。

    六年过去了,那只蝴蝶早已成长成了改变世界的风暴本身。

    车门打开。

    皋月率先走下了车。

    车外的闪光灯瞬间淹没了她小小的身影。

    这个世界的风暴,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了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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