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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历尽南州风与雾,相逢王府日初光

    十月初二,天没亮透,樊梁城南,永安门外的官道上,商旅车队排了二十来丈长,卖炭的驴车、运布的骡车、走镖的马队挤在一块,各种口音的叫骂声、牲口打响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灰蒙蒙的晨雾里弥漫着一股子牛马粪便混着干草的味道。

    一辆不起眼的青帆布马车,缀在队尾,车身没挂旗号,车顶帆布磨起毛边,混在进城的队伍里一点一点往前挪。

    苏十坐在赶车的位置上,身上套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粗衫,头上顶着个破毡帽,帽檐压的很低,面相老实,坐姿端正的过分,苏一坐在车辕右侧,双臂抱在胸前,腰间横着一把用粗布裹的严严实实的窄刀,眼皮半耷拉着,视线一直在官道两侧的树丛和人群里来回扫。

    车厢里头,卢巧成背靠着右侧车壁,手里捧着一本极厚的商路账簿,正一页一页翻看,李令仪盘腿坐在他对面,膝上横着一把连鞘的长剑,正拿一块细绒布擦拭剑鞘上沾染的风尘,鬓角垂下来几缕碎发,跟着车厢的晃动轻轻发颤。

    “这笔账不对啊。”卢巧成盯着账簿上的一行蝇头小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在纸面上用力点了两下,“陌州魏家在许州的这批盐引走的是暗线,过路卡子的打点费用,他们居然算在总账里要跟我们平摊,陌州那边的香膏出货又压了三天,这帮世家子弟,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

    李令仪头也没抬,手里的绒布顺着剑脊抹到剑尖。

    “你不是号称雁过拔毛么,怎么还能让别人占了便宜?”

    “占便宜?”卢巧成冷笑了一声,随手在页边批了个字,把账簿合上,“这笔账我当时就扣下了,魏清名那小子想拿南地六州的铺货渠道来压我,我直接把断了他们三天的酒水,最后还不是他自己捏着鼻子把这笔银子补上了。”

    他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叹了口气。

    “做买卖,规矩就是规矩,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他们魏家还算不上亲兄弟,顶多算个合伙的掌柜,这笔账全是阴阳账,货源卡在我手里,他们还想反咬,先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饿死。”

    李令仪将佩剑收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咬合声。

    “你从许州一路颠过来,脑子里除了算计银子就是算计人,也不嫌累啊。”

    “累啊,腰快断了。”卢巧成伸了个懒腰,“可不累不行,关北那么大个摊子,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殿下在前面打仗,白姑娘在后面管账,我这个当钱袋子的要是算不明白,安北军的刀都得生锈。”

    马车外传来苏十低沉的声音。

    “到了。”

    城门洞前,两名城门卒提着长枪走过来,眼神在苏十和苏一身上扫了两圈,苏十摸出两份准备好的路引递过去,脸上堆起寻常车夫讨好的笑。

    门卒展开看了一眼。

    “陈四,方氏……籍贯许州,布商随行,车里装的什么货?”

    “回军爷,几匹土布,自用的。”苏十答的滴水不漏,“东家在许州收的大宗生丝,已经走水路发往京城了,我们这是提前一步进京,去东市的铺子里打点接应。”

    门卒挥了挥手,把路引扔回去。

    “进吧进吧,别堵着。”

    苏十双手抱拳道了一声谢,轻轻一抖缰绳,马车驶入永安门,从头到尾,坐在车辕右侧的苏一连头都没转一下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青石板路上的某条砖缝。

    马车入城后沿着东市外围的巷子绕行,卢巧成掀开车窗布帘,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街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挑着扁担卖早点的小贩。

    “一年多没回来,倒还是这般热闹。”

    李令仪看着他。

    “先去哪儿?”

    “先去卢府。”卢巧成把账簿收拢用布包好,偏过头看着她,“你跟我一块儿去。”

    李令仪挑了挑眉毛。

    “我去你家做什么?”

    “我这大半年在南地六州上蹿下跳,用的都是假名字,我爹连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把全须全尾的自己带回去给他看看,省的老年人天天晚上睡不安稳。”卢巧成看着她的眼睛,“你跟着我跑了大半年,也算最过命的交情了,到了我家门口,哪有让你去住客栈的道理,跟我回去吃顿热乎饭呗。”

    “行吧。”

    卢巧成掀开前帘交代苏十。

    “去卢府,走北边,车停后巷,别停正门,太招眼,我这趟回来不想惊动旁人。”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卢府后巷中段一条极窄的死胡同里停稳,胡同西头通着另一条小巷,巷口蹲着个卖菜的老妇人。

    苏一率先跳下车,身形极快的走到巷子前后两端,目光在老妇人身上停了几息,确认周遭无误后才走回马车旁,对着车厢内点点头。

    卢巧成跳下车踩在青砖上,低头整理衣襟拍掉袖口沾染的路尘,转头看向刚下车的李令仪。

    “把剑留在车上。”

    李令仪眉头一皱。

    “你家又不是皇宫,带把剑怎么了。”

    卢巧成叹了口气。

    “大小姐,这是我家,不是江湖客栈,更不是南地黑市,我爹是个读书人,讲究的很,你进我家门,还带把剑像什么话,就当给我个面子呗。”

    李令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一把将佩剑连着剑鞘扯下来,转手塞进苏一怀里,苏一伸手接过,面无表情的靠回车辕上。

    卢巧成看向苏十和苏一二人。

    “你们俩在这巷子里等着,不用跟进去,我见完老头子就出来啊。”

    苏十点点头没说话,弯腰从马车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解开,里面是两块干肉,他递了一块给苏一,两人便走到巷子深处一堵灰墙根下并排蹲下,张嘴咬住干肉用力撕扯。

    卢巧成看着这两个蹲墙根啃肉条的暗卫,转身带着李令仪往胡同深处的后门走去。

    卢府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两开木门,门闩从里面插死,卢巧成走到门前没敲门,直接蹲下身,手顺着门缝底下的青石门槛摸索,手指用力一抠,从一块松动的砖缝里抠出一根生满铁锈的细铁丝,末端弯了个小钩。

    李令仪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眼角抽了一下。

    “你堂堂工部尚书的公子,回自己家翻墙撬锁的,你小时候经常干这种事啊?”

    “这法子我十二岁偷溜出府去西市看杂耍的时候就在用了,这门闩的位置,还有藏铁丝的砖缝,十年都没换过。”

    卢巧成把铁丝顺着门缝插进去,手腕往上一挑往左一拨,吧嗒一声轻响,沉重的木门闩弹开了。

    他站起身推开门,回头看了李令仪一眼。

    “这是正经开门,算斯文的了。”

    两人穿过后院堆放杂物的柴房,沿着一条抄手游廊往内院走,走到内院的廊下,卢巧成突然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的格局极工整,青砖铺地没有多余花草,连假山石的摆放都透着严谨,卢巧成的目光落在东廊尽头的一盆万年青上,位置没有动过,就在第三根和第四根柱子中间,连花盆上那道极细的裂纹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盆里的土换了新的,那株万年青的叶子比他记忆里茂盛了一倍,精神的很。

    卢巧成盯着看了好几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正厅的门帘被人掀开,管家老周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出来,盘里放着刚切好的秋梨,白嫩的果肉码的方方正正,汁水洇湿了盘底,老周低着头走的急,刚迈下台阶迎面撞上卢巧成。

    “哎哟!”

    老周惊呼了一声,手里的托盘猛的一晃。

    卢巧成眼疾手快,往前跨出半步右手稳稳托住盘底,左手顺势捏起一块秋梨塞进嘴里。

    老周吓了一跳,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带着不可置信的颤音。

    “郎……郎君?”

    卢巧成嚼着梨含糊不清的开口。

    “老周,这梨不错,我爹呢?”

    老周双手剧烈颤抖,眼眶发红,喉头滚了两下硬把涌上来的情绪咽回去。

    “老爷在东侧书房,看折子草稿呢,从早上坐到现在还没出来,郎君,您……您瘦了好多啊。”

    “忙的,吃不胖。”卢巧成把托盘推回老周手里,顺着老周的视线看了一眼身后的李令仪,“这是我朋友,不用管她,老周你领她去偏厅坐会儿,倒杯热茶拿点点心。”

    他转头看向李令仪。

    “你别乱跑,我跟我爹说几句话就出来。”

    李令仪点点头。

    “去吧。”

    老周端着托盘侧身引路,领着李令仪进了偏厅,卢巧成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袖口,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卢巧成没敲门,直接推门走进去。

    书房陈设极简,一整面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卢升穿着半旧的青色常服,手里握着狼毫毛笔正在摊开的文书上做批注。

    听到推门声,卢升头也没抬。

    “老周,梨放桌上就行。”

    卢巧成绕过门槛走到书案正对面站定,没出声。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狼毫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浓重的墨香味,卢升批完一行字,手腕微顿准备蘸墨,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案对面的人身上。

    狼毫笔尖顿时悬在半空,一滴饱满的墨汁摇摇欲坠。

    父子俩隔着堆满公文的书案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卢升两鬓的白发多了不少,原本清瘦的脸颊更显棱角分明。

    卢巧成绕过书案走到卢升身侧,拿起案角放着的紫砂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起。

    “又喝浓的。”

    他把茶杯重重搁回原处。

    “医师早就叮嘱过你少喝酽茶,伤脾胃的。”

    卢升慢慢将毛笔搁在玉石笔架上,手指在紫檀木案面上用力压了两下。

    “你怎么回来了?”

    卢巧成伸手入怀摸出一叠厚厚的商契文书,放在书案上。

    “跑商路过樊梁城,顺道回来看看。”

    卢升没有去碰那叠盖着陌州魏家私印的文书,沉默了足足五息,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背后的窗边,伸手推开半闭的窗扇,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卢升斑白的鬓发。

    “瘦了。”

    卢巧成拉过矮凳毫无形象的坐下,双腿岔开。

    “忙的,吃不胖,在外面好着呢,一顿三碗饭。”

    “骗谁呢。”卢升转过身,目光在卢巧成脸上扫了一圈,“你眼底的青都快黑了,三碗饭吃的出这副样子?”

    卢巧成嘿嘿笑了一声。

    “有时候赶路饿两顿是常有的事,但我这大半年,把怀州、景州、许州这偏南三州的商路彻底打通了。”

    卢升看着儿子,眼神多了一丝欣慰,父子俩就着南地局势聊了半炷香,卢巧成声音突然停住,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无人。

    他重新关门,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声音压的极低。

    “爹,我带了一个人回来,在偏厅坐着呢。”

    卢升手指在案面上停住。

    “谁?”

    “秦州李家的长女,李令仪。”卢巧成直视父亲,没有任何闪躲,“我想……等日后局势安稳了,去秦州下聘。”

    书房里陷入死寂,窗外一只鸟飞落院墙叫了两声。

    卢升靠在椅背上,右手抬起,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思考大事的习惯动作,秦州李家是顶级簪缨世族,不涉党争,这门亲事背后的利益考量极大。

    “她知道吗?”

    卢巧成摇了摇头。

    卢升皱了皱眉头。

    “你定了?”

    卢巧成又点了点头。

    卢升沉默了很久,站起身绕过书案往外走。

    “我去看看。”

    卢巧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您悠着点,别露馅,她脸皮薄,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呢。”

    卢升甩开他的手,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卢巧成。

    “你既然要娶她,就要先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让她自己说那句话,这是李家教出来的女儿该有的体面,至于下聘,我没有意见。”

    卢巧成愣了一下,随即认认真真的点头,笑的灿烂。

    “知道了,爹。”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偏厅,李令仪正坐在靠窗位置喝茶,听见脚步声放下茶杯站起,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江湖晚辈礼。

    “晚辈李令仪,见过卢尚书。”

    卢升打量了两眼,眼神清正气息绵长,没有世家闺秀的畏缩。

    “许久未见,出落成大姑娘了,李姑娘请坐吧。”

    落座后,卢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听巧成说,这大半年多亏李姑娘在南地照应,风餐露宿的,辛苦姑娘了,一路上可还太平?”

    “不辛苦。”李令仪笑着摇了摇头,“既有人托付让我陪同护送,理应如此,况且一路太平,我也喜欢四处游山玩水,有他那张嘴在,用不着我的时候多。”

    听到有人托付几个字,卢巧成在旁边嘴角抽搐,卢升却毫不在意,点点头,“老周,给李姑娘添几碟新做的点心。”

    随后卢升站起身,看了卢巧成一眼。

    “你,跟我过来。”

    书房门重新关严,卢升站在书案后面盯着卢巧成看。

    卢巧成心里发毛。

    “爹,您看什么呢?”

    卢升皱了皱眉头。

    “九殿下的事情,你不知道?”

    卢巧成愣住,连忙摇了摇头。

    “我一直在南地周旋,对于北面的消息很少,殿下出事了?”

    卢升没说话,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手抄纸张,推到卢巧成面前。

    “你自己看。”

    这是一份朝廷邸报的抄件,卢巧成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

    “……安北王苏承锦,灭大鬼国,拓土四千里……晋封崇王,赐食邑万户,诏策不名……怀义郡主、归义将军……留居京城……”

    卢巧成从头到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页在指间发抖,猛的抬头死死盯着卢升,声音拔高。

    “殿下灭了大鬼国?!什么时候的事?他现在在京城?!”

    “邸报是几天前发到六部的,州府消息还没下去。”

    卢升语气平静,将早朝上苏承锦带刀上殿、扔鬼王人头、掌掴沈简彝、逼退兵部尚书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卢巧成震惊的表情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冷静的思索,他在书房里急步来回走动。

    “崇王……留居京城……诏策不名……”他猛的停步,“殿下获了亲王爵位,但他被留在了京城......不对!如果他要回关北,没人拦得住。”

    卢巧成走到书案前,眼神锐利。

    “爹,南地世家的事,最近在朝堂上闹成什么样了?定宁军裁撤散兵流入南地,世家招兵买马根本瞒不住的。”

    卢升叹口气,将太子连砍两刀的事全盘托出,弹劾严颂平贪墨下狱,冻结陌州钱氏产业,两次镇压沈简彝扣上朋党帽子。

    卢巧成听完,呼吸变得沉重,一张庞大的利益网在脑海中浮现。

    “好刀法,稳准狠,直接切断南地世家在京城的钱袋子,但这不像太子以前急躁贪功的做派啊。”

    他抬起头,眼睛亮的吓人。

    “太子手里那些户部绝密档房的证据,他自己搞不到,这是有人在背后给他递刀子......是殿下,殿下在借太子的手,杀世家的人!”

    卢升没有接话,默认了儿子的推断。

    “我要去见殿下。”卢巧成转身往外走。

    “站住!”卢升厉喝,“你此刻直接去崇王府不怕被盯上?”

    “不怕。”卢巧成拍了拍袖子,“我用的是许州布商假身份没人查,崇王府亲卫都是关北老班底,进了府谁管的着。”

    卢升叹口气不再劝阻,走出书房让老周用油纸包了两包刚出炉的枣泥糕和桂花酥递给卢巧成。

    卢巧成走到内院廊下,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回过头,卢升依旧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万年青旁,跟一年多以前离开时的位置一模一样。

    卢巧成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父亲用力摆了摆手。

    “爹!等确定好了,我会带人回来的!”

    卢升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书房。

    李令仪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什么确定好了?打什么哑谜呢?”

    卢巧成笑的得意,大步跨出后门。

    “保密。”

    马车驶出卢府后巷,朝着城西崇王府疾驰,车厢里,卢巧成把那份邸报抄件递给李令仪。

    “看看。”

    李令仪一目十行扫完,放下抄件,眼神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

    “金殿拔刀,掌掴官员,你们这位殿下的胆子,比我想的还大啊。”她看向卢巧成,“不过此事,我怎么没听青萍司的人提起过?”

    “谁知道,可能是殿下没有让青萍司动手。”卢巧成闭了下眼,随即睁开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过没关系,这不是来了嘛,等见了面什么都清楚了。”

    他掀开前帘对苏十喊。

    “走小路,去城西崇王府。”

    ......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崇王府侧门外稳稳停住,卢巧成迫不及待跳下车,带着李令仪大步走向侧门。

    两名身穿武袍的亲卫手按刀柄,跨出一步拔出半截长刀。

    “站住!来者何人!”

    卢巧成连步子都没停,扯着嗓子大喊。

    “别动手!自己人!”

    左边那名亲卫猛的定睛,那张晒的微黑、笑起来嘴角上挑的脸瞬间和关北的钱袋子重合。

    “卢……卢公子?!”亲卫惊呼,长刀哐的落回鞘中,一把拉住右边刚入营没多久的亲卫低声道,“别拦!是卢公子!咱们关北的财神爷!”

    两人齐齐让出大门,卢巧成一头扎进崇王府,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回廊里炸响。

    “殿下!”

    “我的亲殿下!”

    他一边往里跑,一边大呼小叫,声音由远及近,穿透了重重院落。

    “你灭了大鬼国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我在南地给你累死累活地筹银子,你倒好,在京城当起亲王来了!”

    书房内,苏承锦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刚看到一半的文书,听着外面那咋咋呼呼的叫喊声,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他放下文书,站起身,走到书房外。

    苏承锦站在书房外的台阶上。

    初冬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身玄色的常服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着卢巧成气喘吁吁地从月亮门外冲进来,看着跟在卢巧成身后一脸无奈的李令仪。

    微风吹过,卷起院子里的一片落叶。

    君臣又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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