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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5章 交易所里的幽灵单

    天快亮时,雾散了。

    毕克定从船篷里钻出来,河面上的风像冰刀子,割得人脸上生疼。老船夫已经在船尾生了一小炉火,火上架着个黑乎乎的铝壶,壶嘴正“呜呜”地喷白气。他听见毕克定的脚步声,也不回头,只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往身后一递:“热姜饼,昨儿夜里烤的。你女人也吃一块。”

    毕克定接过来,油纸上还带着体温。他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姜味混着红糖的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他在船头坐下,两脚悬在河面上,鞋子早湿透了,脚趾冻得发木,也懒得动。

    笑媚娟从船篷里探出身子,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色有点发白,眼睛却清亮如常。她看了一眼毕克定手里的姜饼,又看看船尾的老船夫,对毕克定轻声说:“这老爷子到底什么来路?昨夜我问三句,他答一句,还全是谜语。”

    “来路不重要,能靠岸就行。”毕克定把手里的姜饼掰了一半递给她,“吃。等会儿上岸,先找个地方把湿衣服换了。你今天还得见你那个在巴黎的老同学,记得吗?”

    笑媚娟接过姜饼,小口咬着:“格拉芙教授,在巴黎文理研究大学做超物质研究。我本来约的今晚,现在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皱巴巴的裙子,苦笑一声,“这副样子去见她,她估计以为我刚从沉船里爬出来。”

    “那正好,她研究的超物质,说不定就能解释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毕克定抬头望天,云层裂开几道缝,露出后面极淡的蓝,像谁用细笔在天幕上勾了几下,“我总觉得,信物之间能互相感应,不是凭空来的。这世界里有些规则,我们还没摸到边。”

    船靠岸时,天已经大亮了。老船夫不肯收钱,只说:“下回别往这条河里扔硬币了,不吉利。”毕克定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晚在船上,他确实顺手把一枚从圆盘上掉下来的金属碎屑弹进了水里。他心里一凛,回头看老船夫。老人却已经把船撑离了岸,佝偻的背影渐渐融进晨雾里,像从未来过。

    两人在河边找了家小旅馆,换了身干净衣服,又让人买了早餐送进房里。毕克定一边喝热茶,一边打开那台从国内带出来的加密笔记本。卷轴系统还开着,界面上的任务进度条停在了“巴黎信物·已获取”的字样上,可进度条只前进了百分之三。他皱了皱眉,点开新跳出来的提示,上面只有一行字:幽灵单已现,需破局。

    “幽灵单?”笑媚娟凑过来,蹙眉念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证券交易所里的术语。”毕克定放下茶杯,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划过,“指挂出来却没有成交记录、没有交易对手的单子。有时候是系统错误,有时候……是有人故意放的***。但在卷轴里出现这三个字,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调出财团旗下一家控股公司的交易数据。屏幕上的数字飞速滚动,红绿交错的K线像一条条活蛇。他盯了一会儿,忽然敲下暂停键,指着一串极其隐蔽的小额交易记录说:“看这里。昨晚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有人在法兰克福、伦敦、巴黎三地同时挂了十七笔幽灵单,时间间隔完全一致,交易标的都是我们刚拿到的那几家公司。”

    “有人知道我们拿到了信物,想通过交易系统挖出财团的底层资产?”笑媚娟反应极快,“这手法,像是老维克多的人,但更精准,更熟悉你的节奏。”

    毕克定没说话。他点开其中一笔幽灵单的详细信息,越看眉头越紧。那些单子的发出地址,竟有一部分来自财团内部。也就是说,有内鬼。

    他慢慢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街,早市刚开,卖可颂的摊子前围了几个裹着厚围巾的老太太。生活气扑面而来,与屏幕里的数字世界判若两个宇宙。可毕克定知道,那些安静祥和的景象,不过是另一个维度的幽灵单——表面平静,底下暗流翻涌。

    “我出去打个电话。”他说。

    他走到旅馆后巷,拨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那头是个低哑的男声:“你终于打来了。”

    “昨晚的幽灵单,是你帮我拦下来的?”毕克定问。

    “拦了一半。”那人说,“剩下的,我故意放过去了。不这样,他们不会露出马脚。老维克多这次不是主谋,他只是条闻着腥味的狗。真正的操盘手,在东亚。”

    毕克定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谁?为什么一直帮我?”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从很深很暗的地方传来:“你迟早会知道。现在你只要记住一件事:神启卷轴选了你,不是因为你运气好。它选的,是能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

    电话断了。毕克定站在后巷里,头顶的高墙把天裁成窄窄的一条。他抬起头,看见几片云正从墙头掠过,像被风吹散的信纸。他想起老船夫的话——深的是人心。也想起卷轴上那行字——幽灵单已现,需破局。

    他回到房间时,笑媚娟已经换了条深色的连身裤,头发利落地盘了起来,正对着镜子画眉毛。她从镜子里看见他,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脸色这么差,别是那通电话里没好消息。”

    “不算坏。”毕克定靠在门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这场局,从我们到巴黎之前就开始了。有人一直跟着我们的步子走,我们快,他也快;我们慢,他也慢。像影子。”

    “像影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影子有一天不跟了。”笑媚娟放下眉笔,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因为那意味着,他已经走到我们前面去了。”

    毕克定点点头。他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把她领口一根掉落的睫毛轻轻拈掉。笑媚娟愣了愣,耳根有点发红。他却不觉得有什么,只说:“走吧,先去见你那位教授。超物质的事,今天必须弄个明白。死,也要死个明白。”

    格拉芙教授的研究室在大学东区一栋米白色的旧楼里。楼前种着几棵修剪成球形的矮树,湿漉漉的叶子在晨光里发亮。两人到的时候,格拉芙已经等在门口了。这女人五十来岁,银发剪得极短,穿一件洗旧的藏青色风衣,手上全是墨水和某种银灰色粉末的混合物。她一见笑媚娟,就快步迎上来,用力抱了抱她:“哦,小媚,你看上去像被生活和前任同时折磨过。”

    笑媚娟笑得有些无奈:“格拉芙,我还没前任。”

    “那更糟,说明是事业折磨你。”格拉芙松开她,又打量毕克定,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审视,“这位就是让你改变行程的先生?有意思,你的眼睛深处有东西在转,像未冷却的金属。”

    毕克定伸出手:“毕克定。麻烦您了。”

    格拉芙没握手,反而凑近,用那只沾满粉末的手碰了碰他的手腕,正落在卷轴印的位置。她“嘶”了一声,像被烫到,急速缩手,再看毕克定时,神情已完全不同:“进来再说。”

    研究室里乱得像个高级垃圾场,到处堆着金属碎片、发光的石头、泡在溶剂里的不明物体。最里头有张巨大的试验台,台面上摊着几块刻有与传承信物类似纹路的薄片。格拉芙拉过两把转椅,让两人坐下,自己则站在台前,双手撑着桌面,眼睛像要把毕克定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

    “小媚打电话说,你们遇到了‘非标准物质现象’。”格拉芙说,“我本想笑她,可刚才碰到你手腕时,我笑不出来了。那不只是非标准,那是‘活着’的物质反应。”

    毕克定把怀里的圆盘和古钥取出来,轻轻放在台面上。格拉芙屏住呼吸,慢慢俯下身,像怕惊醒一只熟睡的兽。她戴上白手套,用一把极细的探针碰了碰圆盘表面。圆盘毫无反应。她正要说话,古钥却忽然自己动了一下,角度极小,却足以让三人同时变色。

    “这不可能……”格拉芙喃喃道,“常温下无外部能量输入,它怎么会有位移?”

    “因为另一块在跳。”毕克定指着圆盘,“它把‘跳’传给了钥匙。”

    格拉芙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这两件东西在用某种我们测不到的方式通信?”

    “像心跳。”笑媚娟接口,“一个跳,另一个就跟着跳。有时候同步,有时候错开半拍。而且它们跳的时候,他手腕上的印也会亮。”

    格拉芙快步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后拖出一台看起来像老旧示波器改造的仪器,把几个电极分别贴在圆盘、古钥和毕克定的手腕上。仪器屏幕亮起来,绿色的波纹开始跳动。起初只是零星的噪声,可当三人同时屏息时,屏幕上的三条波纹竟慢慢靠近,最终重合在了一起。

    “天哪。”格拉芙脸色发白,声音里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它们不是在‘通信’,是在互相‘填补’。你的心跳、信物的脉动、还有……”她指着屏幕下方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紫色波线,“还有一股来自很深很远处的信号。这信号不在我们的频段里,像从地底,又像从……外面。”

    “外面?”毕克定问。

    格拉芙转过身,看着他,神情复杂:“小媚,你们到底带了什么来?我在这个领域做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波形。它让我想起一个词——‘星际共振’。”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滴答”声。毕克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枚卷轴印正缓缓亮起,像一颗突然在脉搏里醒来的星。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的逆袭、商战、财富,全都只是这巨大真相外头最薄的一层皮。皮下面,是另一个宇宙的呼吸。

    “教授,”他说,“如果我说,这世上有一个财团,创始者不是地球人,而是星际流亡者。您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格拉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我早就不觉得任何与超物质相关的说法是疯了。疯的是那些拒绝相信的人。你继续。”

    毕克定把神启卷轴的事,挑能讲的都讲了。讲他如何从一个被辞退的落魄青年,一夜之间成为全球财团的继承人;讲他如何顺着任务寻找传承信物;讲信物之间那无法解释的感应;讲昨夜酒会上的黑暗、枪声和那艘仿佛从旧时代驶来的黑帆船。

    格拉芙听得入神,好几次想插话,又生生忍住。直到毕克定讲完,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摘下白手套,扔在台子上。

    “你说的卷轴,是无数个世界之间的‘引信’。”她说,“那些传承信物,是引信上散落的火花。它们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被两种频率同时容纳的人。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它们亲近你。”

    “那我该怎么做?”毕克定问。

    “让它们合拢。”格拉芙指着他怀里的方向,“信物与信物之间,会互相吸引。你找到它们时,它们会‘跳’得更快。直到最后,所有的火花聚在一起,点燃引信,把门打开。至于门后面是什么,我答不上来。也许是财团的终极秘密,也许是比你们现在面对的更可怕的东西。”

    笑媚娟忽然问:“老维克多那些人,也知道这些?”

    格拉芙摇了摇头:“他们只知道信物值钱,或者藏着力量。他们越疯狂地追,越说明他们怕。人类对未知之物最本能的反应,要么是抢,要么是毁。”

    从研究室出来时,天又阴了。毕克定走在校园里,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学生,抱着书、骑着车,笑得没心没肺。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些平凡的日子,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再也回不去。

    “你信格拉芙说的吗?”笑媚娟走在他旁边,语气少见的软。

    “信。”毕克定说,“从圆盘跳的那一刻起,我就信了。就算前面是个坑,我也得往下走。因为退,就是个死字。”

    笑媚娟点点头,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她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骤变,把手机递向毕克定:“出事了。我们的人说,今天早上,伦敦交易所出现大批幽灵单,直接把财团旗下一只重仓股砸穿了风控线。现在电话快被打爆了。”

    毕克定接过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像溃堤的洪水。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让笑媚娟都往后缩了缩。

    “他们终于撕掉面具了。”他说,“幽灵单,那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单。打回伦敦,让凯文准备那份我们留了半年的方案,今晚伦敦时间八点前,我要看到空头们的保证金全部爆掉。”

    他大步往前走,风衣被风鼓得猎猎作响。笑媚娟小跑着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那栋米白色的旧楼。格拉芙正站在窗边,朝他们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距离太远,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笑媚娟看懂了她的口型。

    “别停下来。”

    雨又下起来了。伦敦和巴黎同时被浇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而这盘横跨三座城市的局,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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