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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太阳升起,第四十四番

    8月6日,周一,上午7点12分。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正门外停着三辆电视转播车。

    桐生和介立刻就绕到了後门去。

    然後,还是没能躲过。

    一大早就起床过来,在这里蹲守的记者们,立刻就将几支麦克风竭尽全力伸了过来。

    「是桐生医生!」

    「能说说您怎麽恰好在事故现场吗?」

    「桐生医生,您说出要接收那些伤者时,有没有想过失败的後果?」

    」

    「医生,我晚上可以单独采访一下您吗?」

    说这话的是个25岁上下的女记者。

    栗色的长发挽在耳後。

    白色无袖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锁骨上有一层薄汗。

    她踮着脚,雪白的胳膊从铁栏中间伸进来。

    只不过,跟其他人不同,她努力想送到桐生和介面前的却不是麦克风,而是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名片。

    医院保安看着这一幕,眼都红了。

    他一边恨着自己的人生被偷走,一边极其尽职尽责地将这女人给挡在外面。

    医院内仍是往常的早晨。

    第一外科的出勤薄照常摆在门口,桐生和介的名字仍在专修医那一栏。

    最先出现的变化,往往是在具体的人身上。

    一名医事课女职员,似乎是在专门等着他,直接走上前来就是一个鞠躬。

    「桐生医生,能请您签个名吗?」

    「可以。」

    「麻烦写给由纪,她今年读高中,昨晚看完节目以後,一直说想报考医学部。」

    「没问题。」

    桐生和介笑着答应下来。

    唉,真是,学什麽不行,怎麽这麽想不开要学医呢?

    「谢谢!」

    那位女职员一脸感激地离开。

    桐生和介刚转个身。

    检验部的一名年轻技师正好经过,犹豫片刻,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便笺。

    「桐生医生,我妻子昨晚看了电视————」

    「好。」

    桐生和介来者不拒。

    今川织站在电梯里,手指一直按在开门键上,耐心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等他签完第二个,走过来时。

    「桐生君。」

    「你可真受欢迎啊。」

    「我说你乾脆就别当医生了,直接出道,去当国民偶像,赚的钱肯定比一个专修医要多。」

    她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桐生和介认真地看了她几秒。

    「那好啊。」

    「嗯?」

    「前辈,我现在就去医事课交退职届?」

    「你敢?」

    今川织当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电梯上行,很快到了第一外科所在的楼层。

    今川织先往电梯外走出,刚走了几米,又回头确认桐生和介有没有跟上。

    两人一前一後走进医局。

    门是关着的。

    今川织伸手推开。

    砰!

    伴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彩带和亮片劈头盖脸地落下。

    水谷光真站在门口,两手拿着一个拉炮的尾绳,脸上是那种今年以来最舒展的表情。

    「回来了!」

    「辛苦了!」

    他把拉炮丢进垃圾桶。

    之後,水谷光真本来打算是伸手出来,按住眼前两人的肩膀。

    以此表示他即便作为助教授,但跟专门医和专修医之间也是没有隔阂的。

    但他看了一眼今川织的表情。

    似乎不太友善。

    於是,他笑容极其灿烂,自然而然地就将双手落在了桐生和介的肩上。

    「欢迎回来!」

    「那麽多危重症伤员,你跟今川医生,一定累坏了吧!」

    水谷光真说着,还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见状,今川织顿时又是面色一沉。

    死胖子别乱拍!

    那里还有爆炸後的伤口。

    会疼的!

    作为当事人的桐生和介,倒是面上也带着笑容,伸手拨开身上的彩带。

    「水谷教授,您太夸张了。」

    「哪里。」

    水谷光真又拍了一下,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今川织终於忍不下去了。

    「水谷教授。」

    「嗯?」

    「下次可以换个动静小点的欢迎方式。」

    今川织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怎麽?

    难道期望她在经过了花火大会之後,就会开口说「桐生君後背还有伤」这种关心人的话来?

    那多少是有点想太多了。

    「呵呵,好。」

    水谷光真也不在意这点小小的僭越。

    又不是刚认识今川织了。

    要是礼炮里面塞的不是彩带,而是印着福泽谕吉头像的万円大钞,看她还会不会嫌弃?

    医局的长桌上。

    除了摊着今天的几份早报之外,还放着几盒的红白馒头。

    这倒不是水谷光真抠门。

    在日本,遇到开业、升学、晋升、长寿和庆功时,常常都会分这种点心。

    红色取喜庆。

    白色取清净。

    两个装进一只纸盒,意思是好事成双。

    今川织知道这里面是不会在底下夹层里藏着白色信封的,自然看都不看一眼。

    桐生和介拿了一盒。

    纸盒上还印着前桥市内那间老字号和果子屋的家纹。

    他刚拆开外面的塑封。

    一个人就凑了过来,站在长桌对面。

    是高桥俊明。

    今年4月才入局的研修医,群马县议员的儿子。

    他今天的脸色不太好。

    「桐生前辈。」

    「嗯?

    」

    「我那天晚上,也接到了333的参集呼叫。」

    「嗯。」

    「我当时在看《坎贝尔》第七版的踝关节那一章,然後就直接赶回了医院,20分钟。」

    「不错。」

    」

    高桥俊明沉默了几秒。

    这还要怎麽聊下去?

    桐生和介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豆馒头,然後擡起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然後呢?」

    「然後,我一路跑进急救外来,刷手服都是在楼梯间里换的。」

    高桥俊明攥紧了拳头。

    「我以为我即将要面对的是骨盆大出血、失血性休克和多发伤。」

    「是资源耗尽的绝境。」

    「是生与死。」

    「是书里仅有寥寥几行,却要我用尽一生去理解的地狱。」

    「结果呢?」

    「您猜一下我整个晚上都在处理什麽?」

    他这是自问句。

    「我被分到了轻症处置区!」

    「首先是一个老太太!」

    「被人群推倒,就只是手肘擦破了点皮而已。」

    「我给她缝了两针。」

    「接着又来一个。」

    「是个喝醉了酒的,跟人打架,脸上挨了一拳,眼眶下面青了一块!」

    「还有个更离谱的。」

    「说是看烟火时被虫子咬了,非要打破伤风!」

    高桥俊明一脸委屈。

    既然选择成为外科医生,他就想见识最危险的病人,最复杂的术野,以及那些书上没有答案的局面。

    可是,怎麽会这样————

    明明自从转到今川组之後,就一直在憧憬着长夜里的血、火和尽头的黎明。

    「这也没办法。」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红白馒头掰开两半。

    「本部这边,毕竟不是事故现场。」

    他把其中一半递了过去。

    「前辈,我不饿。」

    「那好吧。」

    桐生和介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味道还行。

    红豆馅不是很甜,外面那层面皮也还算松软。

    高桥俊明又沉默了。

    自己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难道不该安慰两句,或者至少也该露出一点同情的表情吧?

    这前辈怎麽回事?

    医局门口,忽然探进来一名年轻护士。

    「高桥医生。」

    「是。」

    「17号床的塚田太太醒了。」

    高桥俊明的身体顿时僵了一下。

    「她怎麽了?」

    「她说右前臂的敷料包得太紧,手指有点麻。」

    「我刚检查过,正常的。」

    「我也这麽跟她说过了,可是,她还是想让医生您过去看一眼。」

    ,」

    高桥俊明认命了。

    地狱。

    这就是他的地狱。

    「我知道了。」

    他朝门口点了点头,又转回来看向桐生和介。

    「前辈。」

    「嗯?

    「,「下次再有这种大规模伤亡事件,请一定带上我。」

    「好。」

    「前辈,你不会是哄我的吧?」

    高桥俊明觉得他答应得实在是有点爽快,不太相信。

    「当然不会。」

    桐生和介表情认真。

    高桥俊明心中的怀疑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更重了些。

    可他又没法再说什麽,只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

    桐生和介又叫住了他。

    「高桥君。」

    「是?」

    「那位老太太会一直叫你,说明她觉得你很可靠。」

    ,「」

    高桥俊明愣了愣。

    「谢谢前辈。」

    他这才走了。

    医生的日常就是如此。

    上一秒还在为自己没能拯救世界而遗憾。

    下一秒就得去病房。

    医局里。

    水谷光真在接电话。

    今川织则被西村教授的秘书叫去了教授办公室,大概是要说明当晚几台手术的具体情况。

    桐生和介刚把剩下的半个馒头解决掉,另一个人又凑了过来。

    市川明夫,和他同期的研修医。

    「桐生君。」

    「嗯。

    「」

    3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遇不上了?」

    「你也想要遇到地狱?」

    「当然不是!」

    市川明夫断然否认。

    说实话,他有一点是确实跟高桥俊明想的一样。

    要是他也在高崎市就好了。

    淩晨两点,电视镜头会恰好捕捉到他抱着一箱血袋从走廊跑过。

    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

    眼神疲惫,却无比坚定。

    然後清晨的东京。

    一名22岁,刚进入图书馆工作,有着乌黑长发的少女,正坐在桌前吃烤面包。

    白色窗帘被夏风吹起。

    电视里出现了他市川明夫的侧脸。

    少女手里的黄油刀,就那麽停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她不知道他的姓名。

    於是立刻去便利店买下当天所有报纸,拼了命地翻找,终於在社会版角落里看见有他的名字出现。

    接着就是三天後。

    一封浅蓝色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过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市川医生,您相信命运吗?】

    两周後。

    一个阳光很好的周六上午。

    医院正门外。

    那位少女穿着浅黄色连衣裙,双手捧着一盒亲手做的玛德琳蛋糕。

    「请问,您是市川医生吗?」

    「那天晚上。」

    「看见您在电视里救人的样子,我一直————」

    她说话的声音会越来越小。

    他会先愣住。

    随後,露出那种历经生死以後,早已看淡世俗名利的温和笑容。

    「不必放在心上。」

    「我只是做了医生应该做的事。」

    风吹过,树影摇晃。

    医院里正在播放午间广播。

    两人的视线交汇。

    命运终於系上了那条横跨关东平原、绕了不知道多少公里的红线。

    她微微一笑。

    没有问他的工资,没有问什麽时候能晋升专门医,更不会问他在东京有没有公寓。

    命运面前,这些都不重要。

    再过一年,他们就会结婚。

    水谷教授证婚。

    桐生君跟今川医生两人坐在主桌。

    一切都很美好。

    大概就会是这样的场面。

    桐生和介擡头看着这位同期,看着他突然就痴痴地笑了起来,就跟犯了癔症一样。

    「你怎麽了?」

    「啊?」

    市川明夫顿时把表情收了起来。

    「没什麽。」

    「我就是说,桐生君,下次再有这样的场面,请务必叫我去帮忙。」

    他的表情同样十分认真。

    甚至看起来,比那高桥俊明的决心,还要更加坚定一些。

    这时,医局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桐生和介顺手接起。

    听了几句之後,他将听筒给捂住。

    「市川君。」

    「嗯?

    「」

    「有一位少女指名要找你的。」

    「?」

    市川明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麽快?

    难道命运女神,终於要眷顾他了吗?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又用手掌压了压头发,走到医局墙边的固定电话前。

    市川明夫拿起听筒,嗓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您好,我是。

    「市川医生!」

    电话另一端立刻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填的那几张轻症处置票,诊断名称全是德语缩写,医事课一个字都看不懂!」

    「现在下来重写!」

    哦,原来是救命救急中心的高桥护士长。

    「是,这就来。」

    市川明夫还拿着听筒,当即回头怒视了桐生和介一眼。

    这叫少女?

    嗯?

    没记错的话,这位护士长都是四十多岁的人妻了吧,还带俩女儿!

    桐生和介装傻充愣。

    上午7点47分。

    水谷光真正好看到那道落寞离开的背影,随口问了一句。

    「市川君怎麽了?」

    「可能失恋了。

    桐生和介也就随口回答一句。

    水谷光真点了点头,也没放在心上,反正只是一个普通研修医的个人情感问题。

    「桐生君,是这样的。」

    「刚刚是朝日电视台打来电话,说是想请你今晚参加一档特别节目————」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不少。

    「水谷教授。」

    但桐生和介没让他说完,直接开口打断。

    ——

    「嗯?

    」

    水谷光真没有半点不悦。

    换成普通的专修医敢在他说话时插嘴,下午就能收到一份去山区关联医院报到的通知。

    但桐生君不一样。

    「高崎市那边,还有几位危重症伤者。」

    桐生和介向前欠了欠身。

    「他们接下来还要做二期手术,我跟今川医生,等下还要过去准备了。

    ,损伤控制手术,只是让人活到了今天。

    腹膜前填塞物要取出。

    临时血管转流要换成正式的血管吻合。

    污染创口要二次清创。

    外固定支架下的长骨骨折,也要在生理状态允许後,选择最终固定方式。

    这些事耽误不得。

    上午8点34分。

    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

    正门已经被摄像机和采访车堵住,院方临时拉出警戒线,把取材区域划在喷水池外侧0

    桐生和介把车从职员通道开进院内停车场。

    刚停稳,就看见了熟人。

    或者说是一辆熟悉的丰田世纪。

    车身沉稳,玻璃深黑,连阳光落在上面都显得比旁边高贵一些。

    他跟今川织刚下车。

    那辆丰由世纪的车窗完全降了下来。

    中森睦子坐在後排。

    她的颈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

    在链子的下端,悬着的并非什麽珍珠或宝石,而是一枚边缘圆润的椭圆形琉璃吊坠盒0

    盒中妥帖地收着一张折好的签文。

    【大凶:黑夜行船,不见星月。待人:不至。失物:难寻。病气:危笃。】

    她笑着擡起手来,向他招呼。

    「桐生君。」

    「好久不见,这段时间里,想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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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bls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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