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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夜深了

    桐生和介坐在矮桌前,把十四英寸的电视打开。

    深夜时段,能看的东西不多。

    NHK在放教育番组。

    TBS是一部很老的电影。

    再往下,是富士电视台的《Woman「sEye·紧急特别编成》。

    这是一个女性向情报节目,桐生和介之前在上夜班时见过一次,收视率不高,通常没人看。

    画面右上角的小窗。

    播放的正是高崎祭事故当晚,记者在医院见学连廊拍摄到的素材。

    画面症下方的字幕十分醒目。

    【以鲜血加冕,於长夜封王,温柔医生的时代结束了!】

    几个女人正在侃侃而谈。」

    「」

    「所以说,在那种所有人都陷入绝境的时刻,桐生医生说出都推进来吧」,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呢?」

    「我认为,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医者仁心,而是一种,怎麽说呢————

    「一种背负着整个时代在前行的觉悟。」

    「,你也是这样的感觉吧?」

    「没错。」

    「特别是他面对鲜血和死亡时果断,简直就是————暴君。」

    「是的,桐生医生太有支配力了。」

    」

    ,该说不说,这些女人坐一块儿,还挺能扯淡的。

    桐生和介看到这里,依旧面无表情。

    画面切换。

    一个留着短发的女评论员扶了扶眼镜。

    「那7名伤者都得到了拯救。」

    「可我们呢?」

    「爱上了这位暴君医生、无药可救了的我们,该要怎麽才能被拯救呢?」

    她面对镜头,深情款款地说着这话。

    桐生和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赶紧换台。

    这哪里还能绷得住啊。

    遥控器连按两次。

    朝日电视台正在重播晚间新闻讨论,是小此木信夫教授跟那位梶原次郎教授的对话。

    【————】

    【损伤控制,本质上是在承认我们的失败。】

    【承认医生在那个时点上,没有能力,或者说没有足够的资源能把病人治好。

    【————】

    小此木教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大概是被那两盒录像带打断之後,重新调整过措辞。

    随後,梶原教授接了话。

    【————】

    【医生能够承认不足,及时地停下来,我认为这不是失败,这反而是在灾难救治中最难的一件事。】

    【————】

    这位东都大学的整形外科教授,说话也平和了不少。

    女主持人坐在一旁,不断地给两人铺台阶,只要是稍微有点冲突的画面,就赶紧打断,问一些问题。

    桐生和介沉默着。

    奇怪。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似乎,是在3月份,在东京的高轮王子大饭店时。

    京都大学的助教授上台,展示了一台长达11个小时、输血4000毫升的手术。

    掌声雷动。

    然後大阪大学的一位教授站出来质疑。

    接着小笠原教授再登场,将他桐生和介交上去的那篇损伤控制论文拿出来。

    对,就是这种感觉!

    一模一样。

    先立起一个保守派。

    再找一个改革派,将其推倒。

    在那次。

    自己证明了一件事。

    损伤控制不是说医生无能,恰恰相反,是有能力将手术做得完美,却不得不放弃。

    在今天。

    朝日电视台同样证明了一件事。

    小笠原诚司给他机会,给他手术台,连指南委员会的特别顾问席位也给了。

    不只是赏识。

    如今回头再看,更多是对方恰好有需要,而自己恰好足够好用。

    当然。

    桐生和介不是说不能接受。

    想要在这个白色巨塔里往上爬,就不可能不被人利用。

    大把的人想被利用,都没这个价值。

    「嘶。」

    然而,桐生和介又吸了一口凉气。

    利用归利用,但以後还是得多防着点那老头。

    真的太阴了。

    搞不好哪一天,自己一个不留神,就成了当初的助教授中川裕之、如今的前教授小此木信夫。

    电视上的新闻节目播到後半段了。

    一转画风。

    直接就是对桐生和介的讨论,他是怎麽走到今天的。

    当事人看了一眼,然後就将电视关掉了。

    这还能怎麽走的?

    都是个人的努力跟汗水,再加上恶女世界线的一点小小帮助。

    桐生和介先将今川织送的那支钢笔拿出来。

    又在找来一个本子。

    说是不可能不被人利用,但那也不能完全任由别人摆布。

    他努力回想着前世,试图将未来的脉络给理清楚。

    阪神大地震和东京地下铁沙林毒气事件,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

    可高崎祭的踩踏事件?

    完全没印象。

    不过这不妨碍,平成7年刚刚过半,国民对政府和现有体制的信任度,降到了冰点。

    医疗体系,同样如此。

    那麽,灾难医学和急救体系迎来了一次大的变革,这应该不会变。

    好像是有灾害据点医院来着————

    不对,不对。

    这个大概就变成了现在的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之类的了。

    那广域灾害救急医疗情报系统呢?

    暂时没听说。

    那应该是他一个小小的外科专修医,接触不到这个层次。

    还有广域搬送呢?

    在阪神地震中,很多伤员都是就近原则。

    因此距离震中最近、同时受灾最重的医院反而压力最大。

    还有检伤分类。

    当时现场几乎没有系统分诊,谁先到的,谁就先得到救治,不分轻重症。

    「最後是DMAT————」

    桐生和介刚在纸上写下这一行,就擡手给划掉了。

    现在这应该只是一个概念。

    DMAT(灾害派遣医疗队)成为全国体系的话,好像是要到10年之後了。

    他看着刚记下来的内容。

    这都是一些模糊笼统的概念。

    具体呢?

    哪一年定下来的?

    哪个审议会?

    又是谁在哪份文件上签的字,用掉了多少预算?

    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这麽些东西。

    这些零散的碎片,根本没办法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损伤控制复苏(DCR)。」

    桐生和介在本子上另起了一行。

    阪神地震之後,日本的医疗改革实际上是出现了两条互相交织的线。

    其一,就是前面的灾害医疗体系。

    其二,则是严重外伤救治。

    在几年後出版的JATEC(日本外伤初期诊疗体系),迅速成为日本外伤初期诊疗的标准。

    损伤控制复苏的思想,跟这个指南,是高度一致的。

    在当下,在1995年这个时间点。

    损伤控制外科手术(DCS),是刚刚普及了没多久。

    比如本部第二外科的森本信介讲师、在国外呆过的筑波大学盐见贵之讲师,都知道,也都会。

    但损伤控制复苏(DCR)则不同。

    这同样要到10年之後了。

    由前者发展而来,最後不仅仅局限於手术本身,而是控制整个复苏过程,甚至包括了院前阶段。

    他昨天在面对致死三联征时,就是这样做的。

    尽早控制出血。

    限制不必要的晶体液。

    大量输血(红细胞、血浆、血小板按1:1:1配比)策略。

    送ICU纠正凝血异常、低体温和酸中毒等。

    桐生和介将钢笔搁在纸边。

    损伤控制复苏的论文框架,他其实是有思路的。

    但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还没有发生,战地医院也还没有积累出足够的连续病例。

    结果就是缺少统计结果、生存率对照和大样本验证。

    他论文的逻辑再完美,那也只是一个假说。

    医学是循证医学。

    不是「我寻思该怎麽怎麽着」。

    他又坐了一阵。

    面对这些笔记,想了半个多小时,要怎麽利用这些先知。

    最终的结论是————

    没有结论。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临床医生。

    能查的资料就那麽多,能接触到的人就那麽几个,能改变的东西更是有限。

    甚至连厚生省的审议会在哪一层楼开的都不知道。

    桐生和介吐出一口气。

    决定不再去想这些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情。

    与其耗费心神去揣测上位者的意图,不如先专注於眼前。

    他将本子翻过另外一页。

    【专门医资格】

    当初小笠原教授在电话里给的3个条件。

    【3个月内,接收15例ISS评分16分以上的重症外伤。】

    【可避免死亡,不超过1例。】

    【完成一份能拿到全国学会口演的阶段报告。】

    第1条,在昨晚过後就完成了大半。

    最後那个骨盆前环分离合并腹膜後血肿、出现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的,桐生和介粗算了一下。

    34分。

    再加上之前收的那几例。

    差不多了。

    第2条,暂时也还行。

    昨晚全员生还,都活着进了ICU。

    第3条,阶段报告。

    全国学会。

    日本救急医学会总会,或者日本外科学会。

    无论哪一个,学术演题的抄录募集截止日期,都在春夏之交。

    现在是8月。

    早就过了。

    不过小笠原教授作为整形外科学会的理事长,想要把他塞进特别企划或者专题讨论会里,应该不难。

    真正难的是内容。

    损伤控制和START检伤分类,都不新鲜了。

    要不就讲讲昨晚在面对DIC时,采用的等比例大量输血的策略?

    这个理念足够新,也足够有冲击力。

    可还是之前的那个问题,单一个例,无法形成有说服力的数据。

    桐生和介又想了一阵。

    有一篇论文,是关於桡骨远端骨折「韧带张力重建」的。

    但第一作者是今川织。

    他以第二作者的身份去申请口演,不是不行,就是分量上总归是差了点。

    咕—

    还没等他想出结论,肚子倒先叫了起来。

    饿了。

    也是,都睡了十几个小时。

    桐生和介起身走到冰箱前,仍不死心地拉开了门。

    果然。

    里面就一瓶,之前西园寺弥奈送来的Solmac(解酒药)。

    至於在那个雨夜里,他留在今川织桌上的?

    肯定是临时买的啊。

    桐生和介怎麽可能做得出来将一个女人送给他的东西,转手拿去给另一个女人这种缺德事啊!

    既然冰箱里没吃的。

    没办法了,只能出去外面找吃的了。

    楼下的便利店24小时营业,买点饭团、关东煮、炸鸡,随便买点什麽都能对付过去。

    桐生和介拉开门。

    外面是黑的。

    他正要跺下脚,强迫那个接触不良的声控灯的意志时,却又突然停住了。

    隔壁301室的门缝下面。

    这麽晚了,竟然还有光透出来。

    西园寺弥奈?

    还没睡?

    现在都淩晨1点多了,她不是说过晚上11点就睡觉的吗?

    桐生和介犹豫了几秒钟後。

    最终还是本心战胜了良心,走过去,敲了敲门。

    咚咚。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门锁转动。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西园寺弥奈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是他,立刻松了口气,接着又有点紧张起来。

    「桐生医生?」

    「是我。」

    「这麽晚了,怎麽还没睡?」

    他关心了一句。

    「啊,那个,还有点工作没做完。」

    西园寺弥奈小声回答着,大概是怕吵到了邻居。

    「工作?」

    桐生和介一愣。

    「是。」

    西园寺弥奈将防盗链摘下来,把门又拉开了一些,同时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里面的矮桌上,确实摊着一堆东西。

    一沓一沓的文件,压在上面的尺子和计算器,旁边还有几本翻开的册子。

    「高崎祭的伤者一下子来了太多。」

    「有的没带健康保险证,有的送来的时候连名字都不知道,是只能通过随身物品推断确认的。」

    「还有从外县来的,保险者不一样,要一个一个去核对。」

    「池田前辈说,这些东西不弄清楚,医院这边的费用就没办法请求,高额疗养费也就办不下来。」

    「有几家人,是真的等着这些钱的。」

    西园寺弥奈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劳灾保险、自赔责保险、灾害救助法、高额疗养费制度。

    「"

    这些他都听过。

    之前在东京大学医院里见过有几台医事电脑,可以快速处理这些东西。

    但地方国立医院的医事课里,只有计算器。

    每个月10号,诊疗报酬明细书要送到支付基金和国保联合会。

    一张写错,整张退回。

    退回一张,医院这个月就少收一笔钱。

    而在8月7日,在现在,填表的是一个从公共职业安定所介绍进去、时薪大概连1000円都不到的临时事务员。

    西园寺弥奈擡起脸看着他。

    「桐生医生。」

    「嗯?」

    「您这麽晚了,是有什麽事吗?」

    「没什麽,我就是想问问你,这麽晚你还在工作了,应该饿了吧?」

    「矣?」

    「你的冰箱里有什麽食材吗?」

    「?」

    「没事,我自己去看看吧,你继续忙你的事情吧。」

    桐生和介直接推门而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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