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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一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接风宴设在魏国公的凤台园。

    说起来这魏国公府也很有意思,二代魏国公徐辉祖当年靖难时站在建文帝一边,宁死不向朱棣称臣。朱棣不忍心杀大舅哥,还给他的子孙保留了爵位,只是命他们世镇南京,不许北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北京城里勋贵遍地走,跟着去了北京的定国公一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留在南京的魏国公却是江南独一份的公爵,而且天高皇帝远,想干嘛干嘛。

    百多年下来,国公府的产业遍布南直隶,单是南京城的园林就有七八处。没袭爵的子弟也能每人住一座,日子过得比北京的公爷还逍遥。

    这凤台园就是徐家最大的一处园子,位於城南凤凰台下,亭台楼阁、水榭假山应有尽有,尽显老钱气派!

    酒斟上後,苏录举杯起身,对众文武道:「感谢公爷盛情款待,然则流寇未平,江南不安。我们只饮此一杯,敬前线奋战的将士。剩下的酒都封存了,等打退了流寇、平了江南的乱子,我们再开坛畅饮庆功酒!」

    「谨遵大人钧令!」众人连忙举杯起身,一饮而尽。

    然後,侍女便收走了所有的酒坛。只吃菜不喝酒,接风宴自然吃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

    众官员告辞而去,只留徐浦、何鉴、刘瑾三人,跟苏录到後院凉亭吃茶。

    「大人看这园子可还合意?」徐浦笑问道。

    「自然是极好的,人坐亭中,如在画中。」苏录也笑道:「公爷私下叫我弘之便可。」

    「不敢不敢。」徐浦便道:「我等商议过了,这凤台园宽敞,离着各衙门也近,想请大人把行辕设在这里,请大人不要嫌弃。」

    「公爷一番心意,大人就别推辞了。」何鉴在一旁补充道:「您看,这园子就在大功坊,水陆都通,到六部衙门、江防大营、三山门码头都不过二里地,您要召见文武、调兵遣将都方便。」

    「而且园子里房舍够多,大人的随员、护卫都住得下。下官就住在隔壁,有什麽事大人打声招呼就过来了。」魏国公又诚挚道。

    「盛情难却。」苏录便不再推辞:「如此就多谢国公和何部堂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两人都很高兴,苏录能住他们安排的园子,就说明大家还有的沟通,「大人代表皇上来南京坐镇,必须要把大人的行辕安顿好。」

    「哼。」一旁被冷落的刘瑾忍不住轻哼一声。

    「刘公公,你干的好事我还没问你呢。」苏录便转向刘瑾,「怎麽就搞得鸡飞狗跳,罢工罢市了?」

    「奸商不想交税呗。」刘瑾把头往边上一偏,「江南的刁民一贯奸猾,一点都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刘公公也未免操切了些,」何鉴其实也不太给他面子,「国朝从来没有正经收过商税,百姓早已习以为常,你一下子派了那麽多太监下去横徵暴敛,不交税就抓人枷号,极尽羞辱,不出事儿才怪呢。」

    「凭什麽农民种地就得交皇粮,他们做买卖就不交税?啊?」刘瑾拍案瞪眼道:「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国朝历来如此,你跟我急有什麽用?又不是我让老百姓罢市的。」何鉴两手一摊。

    苏录脑海中便浮现出钱宁搜集的情报—

    何鉴,绍兴新昌人,成华四年解元,五年进士,是大明朝有数的老资历。

    家族在江南有当铺、粮铺二十余间,在绍兴有良田四万余亩————绍兴历来有七山一水两分田的说法,所以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何鉴弟弟何钺,还占有绍兴两成的丝绸生意,每年获利超过二十万两,并持有宁波双屿港的一成乾股,每年分红可达五万两————

    所以他对商税的态度可想而知。

    「此中曲真日後再论。」但苏录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拦住两人的争论,扯回正题道:「南京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但道听途说,不足为凭。今天请三位给在下交个底————南京现有多少能战之兵?江防布置得如何?有几成把握挡住流寇过江?还有,操江御史怎麽没来?以及,流寇先锋都到瓜洲渡了,为什麽到现在还没戒严?」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三人都紧张起来。

    还是何鉴这位南京兵部尚书,硬着头皮作答道:「回上差,南京京营定额十二万官兵。但多年来在江南尽享安逸,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早就不知道打仗为何物,只怕是很难指望。」

    「也不都是那麽懈怠,五千选锋营还是可以用一用的。」魏国公红着老脸解释道:「朝廷给的饷银太低,在南京这种地方,根本不够养家餬口,将士们在外头都有兼职,好多还自己做起了买卖,现在都成大老板了。怎麽可能用心操练呢?能时不时来点个卯就不错了,然後就得赶紧去上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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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居然还有脸表功道:「下官这些年,费尽心力也就维持了这麽点可用之兵,以备不时之需,完全没想到刘六刘七会从北直隶打到南直隶来啊。」

    「也就是说,能用的只有五千兵马?」苏录目瞪口呆,本以为当年的北京营就已经烂透了,没想到南京这里还有高手。

    「是,事关重大,不敢欺瞒大人。」两人主打一个真诚。

    「南京上回打仗还是靖难,神仙也没法让将士们一百年不变质啊。」

    主要是不能为过去一百年的历史买单啊!南京是个啥地方?朝廷完全不在意的前妻,历来就这麽烂,爱咋咋地吧——————

    苏录一阵无奈道:「这麽说只能指望,不让刘六刘七过江了。」

    「江防水师的情况要好一些,」何鉴接着禀报导:「有大小战船一百二十艘,能战的水兵三千人,剩下的都是打不了仗的老弱病残。」

    「大有多大,小有多小,各有多少艘?有多少门炮?」苏录皱皱眉,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麽粗略的禀报了。

    「大的四百料有十艘,再就是三百两百一百的,以小船居多。至於炮的话,江上太潮了,铸铁炮管早就朽烂了,已经没人敢开炮了。」何鉴回答得还是很粗略。

    没办法,有些事不能说太细啊,细了就要担责的。

    「就这些兵力,还得分一半给湖广那边,操江御史张中丞正率军在汉口,准备拦截刘三部呢,所以不在南京。」

    「南京这边只剩不到两千水师了,所以还是得请平叛大军,将刘六刘七留在江北,真要是流寇拼了命渡江,我们怕是挡不住啊。」魏国公期冀地望着苏录,「当然我们可以劳军。」

    「早干什麽去了?大军平叛两年,也没见你们掏一文钱。」苏录哂笑一声道:「现在打到家门口了,才想起破财消灾来?」

    「早的话,朝廷也没说呀。」徐浦讪讪道。

    「朝廷敢吗?收个商税都要民变,要是再开个剿匪捐,」刘公公一翘兰花指道:「那还不直接造反呀?」

    「那不一样————」徐哺道。

    「不一样个屁!」刘公公啐一口。

    「确实不一样。」何鉴也道:「剿匪捐是一时的,我们可以劝百姓顾全大局忍一忍,但交税可是一世的,我们怎麽劝百姓啊?」

    「收税是强制的,光靠劝有什麽用?」刘瑾翻了翻白眼。

    「打住。」苏录只能再次拦住他们。「不要老跑题。」

    「至於为什麽没戒严————」何鉴叹了口气,接着道:「实在是江南的情况跟北方的不一样,太多的百姓没有土地,全靠做工过活。一旦戒严百姓没了工作,几天就得饿肚子。」

    「他们不是已经罢工了吗?」苏录幽幽问道。

    「啊这————」何鉴不禁尴尬道:「那不一样,罢工是主动的,百姓心里不慌。戒严是被动的,他肯定会恐慌的,到时候就乱上加乱了————」

    「就因为这个原因不戒严?」苏录面无表情问道。

    「这只是一部分,主要还是戒严干系太大,我等不敢擅专呀。」何鉴见状,适时改变了对策,把皮球踢还给苏录。

    「戒严没那麽夸张,我在京城这几年,经历过好几次,也没见有人饿死,出什麽乱子。」苏录便道。

    「不一样的,大人,北京在边关,从上到下早就已经习惯了军管。南京是腹地,老百姓在温柔乡里呆惯了,忽然让他们戒严,真会死人的。」徐浦也道。

    「你们说的困难我都知道,但戒严是必须的。这是北方平叛的惨痛教训————不戒严,城里的奸细、想投贼的人就会到处造谣,给流寇送信,甚至破坏城防,开门献城————前线将士打得再漂亮,也架不住後方这麽送呀!」苏录斩钉截铁道:「人在战争中必须学会忍耐,总想着自己的生活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敌人就在对岸,容不得半分侥幸!」

    「是是————」两人都不再坚持己见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苏录手里拿着王命旗牌、尚方宝剑,他要戒严,谁也拦不住。

    苏录便不再废话,当即拿出了早就拟好的戒严令给三人过目。

    徐浦和何鉴看完脸色一变,这哪是防贼的戒严令?分明是士绅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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