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科学御兽 > 大宋文豪 > 第679章 踵武前贤,革弊除冗

第679章 踵武前贤,革弊除冗

    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的大雨总算是暂时停了。

    政事堂值房里,富弼正看着这封《应天以实不以文疏》。

    这个奏疏的名称,确实是有点小拗口,但实际上是出自《汉书·息夫躬传》,里面丞相王嘉的奏对内容。

    原文是「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

    意思呢,也很简单,就是说应对上天的警示,要多做点实事,不要总搞那些虚的。

    後来唐初的马周,在上书进谏唐太宗的时候,也曾引用过这句话,是很有名的一句话。

    这时候,廊下传来了一阵很闷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欧阳修。

    「彦国。」

    欧阳修看到富弼正在看那封奏疏,乾脆指了指联署那排。

    张载、程颢、程颐、宋堂、王回、吕大临、吕大钧...

    「这些年轻人已经把声势鼓噪起来了。」

    富弼也是有些感慨。

    人从历史中,并非不能学到教训,至少他学到了。

    新政这种事情,他们这些主导者,是万万不能一开始就冲在前头的,而是要从学界先开始放风,如此,先改变思想,才能名正而言顺。

    富弼说道:「张载这些人,在国子监这几年,讲学不辍,门生日众,在士林中已经有了声望,有了他们的帮忙,确实省了很多力气。」

    欧阳修点了点头。

    富弼想了想,对欧阳修道:「永叔,烦请你递一道札子给太后,就说国子监诸儒所陈之事,切中时弊,宜付两府合议,酌定施行之序。」

    「韩稚圭那边什麽态度?」

    「没公开说什麽。」富弼说道,「但听说私下里说过裁官之事,不可操切」之类的。」

    欧阳修笑了笑:「大抵就是先放出风来,若是成了也没什麽,若是败了便有了个我早知如此」的由头。

    「6

    富弼也跟着笑。

    很快,苗太后就同意了欧阳修的上疏。

    政事堂也开始正式地对「冗官」动手。

    而风声放出来後,朝野间的反应其实远比预想的要更为安静,哪怕是司马光,都没有马上跳出来反对。

    嗯,主要是这种事情,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大宋庙堂中的「政治正确」,而从明面上看,宰执们确实没有表态,似乎只是顺应国子监诸儒的上疏,谁知道是做个样子,还是真的大动刀呢?

    所以说,都要先观望观望,要是情况不对,触及到自己的根本利益,再反对也不迟。

    若是一开始就旗帜鲜明的反对,那要是宰执们只是想敷衍了事,那反倒是送上门去了,「冗官」直接从自己头上裁起。

    而且呢,士林舆论现在确实也比较偏向这方面,士子们普遍年轻,很多人甚至压根都没经历过庆历新政,所以都对於「裁冗省费」这种事情有着天然的支持。

    这就相当於,谁若此时跳出来反对,那就是直接逆着大部分士子的口舌了。

    不过嘛,肯定也有沉不住气的。

    或者说不见得是沉不住气,而是被怂恿出来试试风向的。

    有御史上疏,洋洋洒洒千余言,痛陈裁官乃是「非圣人之治」,然後一顿引经据典,从《周礼》的六官之制说到前唐的三省六部,总之意思就是朝廷设官分职,各有攸司,是不可以轻言裁并的。

    然而,奏疏递入通进银台司,便如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而正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最能感知到庙堂上的暖意和寒意的,正是最底层的人。

    因为裁撤冗官的第一步其实不是裁撤官员,而是合并衙门。

    而衙门一旦合并,依附於这个衙门过活的胥吏、书手、门子、轿夫,这些人的饭碗可就保不住了。

    这些人虽然有的连胥吏都称不上,不仅无权上疏,而且手里也没什麽权力,但人际关系网却很庞杂,又普遍喜欢传小道消息。

    於是乎,市面上很快便开始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流言。

    到了九月中旬,第一批被合并的衙门名单已由政事堂拟就,呈苗太后御览後正式颁下0

    第一批被合并的衙门共十七处,大多是名存实亡的闲曹冷署,或是职掌重叠、互相扯皮的冗余机构,裁并之後,帐面上立省岁费十余万贯。

    虽然这个数目不算惊人,但其意义却不小。

    而跟着合并衙门名单一起出来的,还有相应的补偿政策。

    嗯,就是给钱。

    不过给钱不是给这些胥吏和帮闲,而是给即将因为合并衙门而被裁的「冗员」。

    政事堂给出的条件是,年五十以上愿意主动致仕者,以升半级的全俸致仕,年五十以下愿留京候阙者,给半俸,许其入国子监学习,愿外放者,优先差注边州,磨勘减年。

    意思就是,年纪大的只要愿意主动岗位空出来,那就可以多领一些钱,相当於早点回家抱孙子了,而这笔钱看起来多花了,实则不然,因为致仕後的俸禄,哪怕是升半级的全俸,相比於在任时也是少了很多各种杂项收入的,而这些杂项收入还不是官员的灰色收入,而是朝廷本来就要发的。

    而年纪小的,肯定就是直接裁,但是呢,也不会跟庆历新政时候一样,直接给你赶尽杀绝然後逼到对立面上了,而是还给你重新任官的机会,只不过需要轮候,与此同时留一半的俸禄,再给个「进修培训」的地方,改造改造思想,而如果愿意去条件比较艰苦的边州,则可以不用等待那麽久的轮候。

    总而言之,可以说是「一手萝卜一手大棒」了。

    这也是因为,富弼终於想明白了,裁官其实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并不是为了把人赶尽杀绝,只是为了省下虚糜的俸禄而已,根本目的是通过缩编来省钱。

    这些被裁的「冗员」虽然占着虚职,但其实怎麽说呢?他们大多并不是什麽奸佞之徒,只不过体制裹挟着浑浑噩噩地熬日子,这里面既有历史惯性导致的制度僵化,也有确实缺乏升迁机会的现实因素。

    而朝廷给他们留一条路,他们也便熄了很多反对的举措,最多就是抱怨,而如果真的公然反对的话,那可就连剩下的这些待遇都没有了。,但对於胥吏以及帮闲来讲,朝廷可是一点都没给他们留活路。

    因此,各种明里暗里的反抗很快便都开始了。

    有人找沾亲带故的官员说情,还有人走内侍的门路,托了与苗太后亲近的宫人递话进去,试图从最上层动摇新政。

    而事态升级後,两府也进行了新一轮的合议。

    政事堂内。

    韩琦率先发言:「裁撤官员本为澄清朝纲,但处置过於严苛,恐怕不妥,而且那些被考核不合格後决定将其裁撤的官员,也并非全数都是庸碌之辈,其中不乏因得罪上官而遭挟私报复的。」

    富弼没急着说话。

    他知道韩琦这番话表面上是替被冤屈的官员说话,实际上是在质疑考核的公正性。

    但这种事情,其实是没法讲的。

    因为政治与人是不可分割的,既然施政,那就需要有具体的人去执行,而人有亲疏好恶,这也就必然导致韩琦说的这种情况,所以韩琦说的肯定没问题的。

    可难道就要因此因噎废食吗?

    那也是不行的。

    「自是有申诉覆核之制的。」欧阳修说道。

    「申诉覆核之制未必妥当。」

    韩琦摇了摇头,又道:「而且考核之事,非止在京官员,接下来各路、州、县其实才是大头。到时候朝廷派往各地的考核官能否秉公办事而不被地方利益所裹挟,这便不好说了。」

    呃,虽然舆论很汹涌,但其实两府相公们,是很清楚这些胥吏、帮闲,是翻不出什麽风浪的。

    所以这次两府合议,主要是针对接下来规模更大也更难的地方考核。

    此前着名的「一家人哭何如一路人哭」便是发生在这个环节。

    而庆历新政的经验教训,富弼也是充分汲取了。

    「此番派往各路考核的官员,皆需台谏出身或曾任提点刑狱,且考核官不得在本路有田产、有直系亲属任官、有债务往来,出发前皆需申报,若有违者,一经查实即行撤换,并以「徇私枉法」论处......韩相公若以为还有漏洞,不妨直言。」

    听了这话,韩琦没有再接话,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议事堂中安静了片刻。

    枢相曾公亮见韩琦没有再开口,便轻咳一声,道:「裁官与考核皆是正办,然则这两桩事办下来,朝中人心不免浮动。」

    富弼抬起眼,跟曾公亮对视了一眼。

    曾公亮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先缓一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能操之过急。

    因为裁官与考核动的是存量,而抑恩荫与限荐举动的是增量,前者得罪的是已经在位的人,後者得罪的是即将要上位的人及其背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但富弼不这麽认为,在他看来,正因为裁官与考核已经得罪了在位的既得利益者,更应该一鼓作气把後两桩事推下去,因为那些即将上位的人此刻还不在位,还没有足够的权力来阻挠,若是等他们缓过劲来,反倒更难对付。

    「抑恩荫、限荐举两事与裁官、考核,本就是一体的。」

    富弼诚恳以对:「裁官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省下虚糜的俸禄,而抑恩荫与限荐举则是为了堵住虚糜的源头,若只堵出口而不堵源头,裁了一批又补进来一批,裁官岂不是成了竹篮打水?」

    曾公亮拈须点头,不再多言。

    随後,富弼宣布了接下来的政策。

    凡恩荫补官且任职考核不合格者,皆停职,须赴国子监修业一年,考核及格方许注官;各路转运使、提点刑狱、提举常平每年所荐名额,一律减去三成,且被荐者须经审官院考核,考核不合格者,不但被荐者不予注官,连荐主亦要受罚。

    赵概问道:「限荐举这一条,荐主连坐,是否过重?若被荐者到任後犯事,荐主自然难辞其。但若仅仅是考核不合格,便连坐荐主,恐令举主裹足,不敢荐人。

    富弼不以为然,只答道。

    「荐主连坐,是让举主在荐人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荐的是什麽人,审官院考核本就不甚严苛,若举主自己都不敢为被荐者担当,那他凭什麽推荐这个人?」

    赵概又问道:「那国子监修业这一年,习什麽?谁来教?怎麽考?」

    陆北顾回答道:「修经义、律令、吏治、钱谷,老师由国子监现有学官充任,另从三司、大理寺、审官院抽调干员兼任。」

    「考校之法若过於严苛,恐令士子望而却步,转而另寻他途。」

    「那便让他们另寻他途。」陆北顾说道,「朝廷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来混饭吃的人,若连一年修业都熬不过,这种人注了官也只会是被裁的冗官。」

    赵概看了看韩琦,没有再说什麽。

    陆北顾反倒补充道:「凡荫补官者修业期满考校上等者,应注优缺,与同进士出身者同等待遇。」

    嗯,他说的是「同进士出身」,而非「进士出身」。

    而他的意思就是,朝廷既然堵了荫补的捷径,那也要给他们留一条正道,让他们知道只要肯学,照样能与「同进士出身」的人平起平坐。

    而这其实不仅是为了平息荫补子弟的怨气,更是为了给国子监正名,毕竟,不能把国子监搞成无用之辈的收容所嘛。

    随後,诸公又详细地议了议,才算是大体议定。

    「以政事堂名义,呈太后御览。」

    十月,苗太后正式批覆了政事堂的奏疏。

    随後,政事堂要求审官院和吏部,对京中对那些靠荫补入仕的官员,进行任职考核,首批被考核不合格的官员共三百余人。

    其中,赫然包括前宰相晏殊的儿子晏几道。

    要知道,富弼可是晏殊的女婿,连自己岳父的儿子都动,这是真下了决心了。

    而那些原本还存着些许侥幸心理的人,也终於意识到,这次是真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了。

    http://www.bukexueyushou.com/yt112312/5051581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ukexueyushou.com。不科学御兽手机版阅读网址:www.bukexueyusho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