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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不可能的

    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笔洗的图片消失,只留下那只铁砂斑的青花碗。

    随後,又显出几张,正是胡海从香港带回来,被海关押留的那几件青花。

    林思成指了指长案:「实物都在这里,各位老师可以对比一下!」

    对比什麽?当然是对比材质、工艺,以及氧化痕迹。

    抛开这一点不谈,只说碗底上的那个雨字款:这应该是如今现存日本最早的瓷器。说是日本国宝中的国宝,没一点儿毛病。

    哪怕是看稀奇,也得研究研究。

    文物局的专家兴致勃勃的围了上来:「陈主任,於教授,你们先看?」

    看个屁?

    再看,脸都得被打肿……

    虽然还没做检测,是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这个碗和被海关扣押的那几件是不是同一种,还有待验证。但是,他们有脑子:要不是同一类东西,这小孩何必全留在最後,并摆在一起?

    这是要绝杀,让你有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更有眼睛:只看土沁、锈色就知道,这几件,绝对是从同一个地方挖的。

    如果铁砂斑青花碗是从国外出土的,那这几件呢?

    还有更关键的是:如果这只青花碗,是李参平到日本之後的试烧瓷,那就是日本初代的瓷器。至少是如今现存,日本历史上最早的瓷器。

    日本主流学界一直坚持,日本的制瓷工艺只是「极少借监中国,大部份独立创新」的观点。来,现在来看看这只碗,是不是独立创新?

    到这一步,这只碗已经不是值多少钱那麽简单。而是溯源日本制瓷工艺完全照抄中国的铁证。那被海关扣押的这些呢?

    不论他们怎麽看,这几件和青花碗,都像是同一个窑口出来的东西。

    等於什麽?等於这些同样也是铁证……

    同位专家算是知道了:为什麽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文遗司的肖司长突然就冒了出来?

    他来这里就一个目的,给林思成善後的:万一质证失败,他就会想办法把这些瓷器从海关要出来,甚至把那个胡海也出来的,一起交给林思成。

    国家荣誉大於一切,也压倒一切。

    更何况,那个胡海本来就没犯罪……

    那他们算什麽?

    阻止林思成为国争光的反派?

    越想越是後悔,几个人肠子发青,却不敢显露出来。

    硬是挤着笑,谦让了几句,四位专家让开了位置。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刚上一手,几位文物局的专家就有了大致的判断。

    虽然器形不同,釉面不同,青花发色也不同,但看剥釉处的釉层,以及青花碗的胎质:灰而白,冷而僵再看碗腔内部,以及另外几件:不管是哪一件,胎腹都有清晰可见的合膜线。

    说明这几件用的是同一种练泥、塑胎工艺:单池沉淀、棚架晾乾、快速脱水、速成练泥。以及拚接修胚、接口堆泥。

    如果是之前,他们可能还得琢磨一下,查一查资料。但林思成提示的够明显。稍一回忆,就能确定个九成九:

    这是李参平到日本後,为提高产量,简化到极致的速成工艺。

    在中国,不论是同时期,还是更早还是更晚,还是官窑或是民窑,练泥和塑胎工艺都比这个精细的多。倒不是不想省力气,而是这样烧出来的瓷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易脆,易碎。

    那为什麽之前没发现?

    因为海关的原因,直接把眼鉴这个过程省了。所有的瓷器逐一取样,全部上机器。

    在机器上看检材,和拿到手上看成器,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是其一,其二:既便上手,专家们首先看的也是胎质、釉面、器形、以及青花发色,胎釉成份。如果这些都对,没人会鸡蛋里挑骨头,去分析练泥塑胎的过程中,是不是简化了程序。

    就算有人看了出来,又提了出来,海关采不采纳,还是个问题……

    又确认了一遍,最後拿起那只青花碗,文物局的专家算是明白了:陈主任,於教授这几位,为什麽连手都不敢上?

    这几件东西,不但是从同一个地方挖出来的,也是从同一个地方烧出来的。

    青花碗如果是李参平在日本烧出来的,那这几件呢?

    当然也是在日本烧出来的,和中国文物没半毛钱的关系。

    等於眶唯几下,已经挨了好几巴掌。再要敢往前凑,只会挨的更狠……

    马副院长皱着眉头:「思成,之前吕所长说,我们检测没做完,指的就是这个?」

    还真不是。

    林思成摇摇头:「如果只是简化了练泥和塑胎工艺,成份结构和主要烧造工艺并没有改变的话,以现在的这些仪器,还真检测不出来。」

    「当然,可以测莫氏硬度:简化练泥和塑胎程序後,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硬度很低,碰一下就碎。但谁敢保证,国产的民窑青花就不能脆?所以,吕所长说的不是这……」

    林思成下了讲,把海关扣押的几件青花翻了个个,露出了底。

    「吕所长说的,是底部的这些痕迹!」

    「万历後,国力渐衰,大明无瑕保护朝鲜。当时的德川幕府勒令朝鲜朝贡。

    其中就包括,为大明烧造贡瓷的朝鲜康津青瓷所(朝鲜贡窑,在全罗南道,靠近日本佐贺)的陶工和技术。日本的瓷器工业,就是这麽发展起来的。」

    「同一时间,应李参平之请,佐贺番派船大量从景德镇进口瓷土、釉料,并购买工艺配方。烧造这些青花的原料,就是这麽来的。」

    「但原料一致、配方一致、工艺一致,并不代表日本烧出来的瓷器就一点儿破绽都没有。答案就在底上「瓷胎可以用进口料,釉料也可以用进口料,难道垫胎的泥垫、垫砂,匣内的支钉,以及装胎的匣钵,也全部用进囗料?」

    林思成指着青花器的底:「当时吕所长说的检测没做全,说的是这……」

    专家们低下头,瞅着支钉、泥垫,以及垫砂留下的痕迹,不知道该说点儿什麽。

    其实用眼睛看,就能看出一点来:足底有黑砂,这明显是陶石粉碎,入窑垫烧後残留的砂粒。中国瓷什麽都会用,就是不会用陶石。因为这玩意是石头,与其费力气粉碎,还不如扔一把瓷土。其次,除了粗砂,还有灰斑:这是陶石粉碎後捏成支钉,用来垫烧後留下的痕迹。

    因为日本陶石的铁、钛含量极高,就算烧好後取了支钉,依旧会留下铁灰斑。

    同样的道理,中国的瓷土到处都是,没必要舍近求远,用什麽陶石捏支丁。

    用和瓷胎同样成份的瓷泥不好吗,还不用担心留下任何痕迹。

    那之前为什麽没发现?

    因为做检测,只会取相对完整、完好的部位。无论是砂痕还是垫烧痕,都属於瑕疵,会影响检测结果。取样的时候,当然就不会取这些地方。

    想到这里,好多人脑海中浮现出吕所长气急败坏,暴跳如雷的那一幕。

    怪不得他要求重新取样,再做一遍?因为只有重新检测这些部位,才能看出区别。

    怪不得他说,宋副司长不解决问题?因为,他不止一次提醒过:重新在底部取样。

    但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胡搅蛮缠,压根就没注意他所说的「底部」是什麽意思。

    甚至於,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给。他话还没说完,一堆帽子就给扣了下来:不讲道理,不讲政治,乱扣帽子,自言自语……

    现在回想起来,怎麽看,都像是宋副司长和几位请来的专家想捂盖子。

    所以,真不怪吕所长会炸毛:搞研究的心思都比较单纯,看问题难免直接。

    比如马副院长,要换成他,估计炸的更快:你问我哪里有问题,我说了。你问我怎麽解决,我也说了。但你不但不解决,还想把我轰出去,这不就是「不解决问题,先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问题是,现在怎麽办?

    骑虎难下,比夹生饭还像夹生饭。

    一群专家面面相觑,看了看海关请来的那几位,又看了看坐在上的宋景秋。

    林思成知道他们是什麽意思,但已经到了这一步,哪有退缩的道理?

    吕所长和老师答应,他也不答应。

    他点点头:「各位老师,取样检测吧,就取底!」

    旁边的四位心里一跳:总不能真被这个小孩把脸按在地上,使劲的磨擦?

    刘教授讪讪一笑:「林同学,这麽晚了,各位老师也辛苦,要不明天再做?」

    林思成没说话,看了看马副院长。

    如果今天不做,到明天,他想做也没办法做。

    信不信,可能天还没亮,海关就会放行?不但东西一件都不会少,包括胡海,也会奇蹟般的被放出来。甚至是,没有任何理由?

    但道理不是这样的……

    马副院长同样没说话,擡起手看了看表。

    如果在京城,十二点之前谁下过班?

    文物局的专家们更直接,林思成的话音刚落,都还没等院长发话,便动了起来:取样的取样,开机器的开机器。

    四位专家都惊呆了:不是……马副院长,你说句话啊?

    之前的检测可是你们做的,不管是漏检,还是计划没做全,都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就不遮掩一下,说认错就认错?

    更过分的是那些研究员:领导都没发话,你们就干?

    搞清楚,你们的上级是马副院长,不是林思成………

    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想什麽,马副院长没理会:占理的时候不饶人,不占理的时候就想溜,哪有这样的道理?

    谁没出过错?要连这麽点担当都没有,搞屁的研究?

    自己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职业道德的不尊重。

    海关的领导後知後觉:

    刚才的气氛虽然沉寂,但更多的只是震惊、怀疑。

    而现在,却是沉默,沉默到诡异的那种。

    大多数的人都在动,包括马副院长,但没人说话,只有机器的「嗡嗡」声。

    既便再迟顿,也能发现不对。更何况,林思成说的清清楚楚:文物局漏检了。

    再看海关请来的那几位,个个铁青着脸,宋景秋已经能料想到稍後的结果:

    只要检测数据一出来,就能验证胡海的这些瓷器是不是日本产,又是不是从国外挖出来的。只要不在禁入目录上,海关就得还东西,放人。

    但问题是,东西好还,人也好放,之後呢?

    拉扯了这麽久,闹出了这麽大的动静,摆出了这麽大的阵仗,难道完了就完了?

    心脏止不住的跳了一下,宋景秋看了看陈峰。

    陈峰垂下了眼帘。

    宋景秋顿然会意:「吴司长,肖司长,检测一时半会做不完,最早都要到十二点了。

    这样,我简单安排点夜宵,二位并陈司长、李局长稍休息休息,等有了结果,我再向各位领导汇报?」结果,汇报?

    信不信等我们一走,这个检测就地就得停?

    吴司长摇摇头,指了指操作机器的研究员:「谢谢宋司长,同志们都在加班,我也不好吃吃喝喝。等检完了,一块去吧。」

    宋景秋的脸色僵了一下:不是……吴司长,你是被吕所长传染了吗,说话这麽直?

    肖司长则笑了笑:「领导等着要结果,还是等一等吧。」

    宋景秋心中一紧:肖司长的领导,是哪个领导?

    关键的是,这都几点了?

    宋景秋不敢再劝了。

    陈峰和李时琛对视了一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玩虚的已经没意义了,不如实话实说。

    想来,两位司长也能理解海关的难处。

    「吴司,肖司,我实话实说:这次的事情的性质有些复杂,不然总署也不会特地派我和李局长过来。」「两位,这样行不行:我们都往後退一步,质证先不做了,东西和人我们马上放。」

    说着,陈峰双手合什:「两位领导,帮帮忙!」

    他以为,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吴晖和肖恒应该会答应。因为皆大欢喜,对谁都没有损失。

    故宫和这个小孩的目的是要人,要东西。那东西给你,人也给你,不就完了?

    肖司长的目的,是为了保证林思成还存在於构思当中的这个项目最终能落地。说到最後,还是为了这些文物。

    吴司长的目的更简单:他是覆核单位的代表,约等於民事庭的法官,原告被告达成谅解,他也乐得省事但怪的是,两人竟然没有任何想表态的意思?

    陈峰心里一跳:「两位领导,是不是我哪里说的不对?」

    不是说的不对,而是压根就不可能。

    他们能答应,林思成也不会答应。

    能抱着炸弹,敢和亡命徒玩命的人,你竟然指望他受了委屈後,对不公低头,折腰?

    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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