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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黄花梨

    2008年,即便广州的经济好,工资高,普通的公务员工资也就两千过一点。

    叶安齐就觉得:十万块钱,要不吃不喝乾四年,买这麽个玩意值不值?

    「值!」姚启明格外的笃定,「清中期描金五彩,品相还这麽完好的,基本都在四十万到六十万之间。这一件之所以便宜,一是查不出这枚徽章的出处,二是盘底的款不知何意,就只能折价卖……」叶安齐不置可否:「那为什麽一直没卖出去?」

    姚启明愣了愣。

    要说这个,还真一两句说不清:在古玩这一行,大多的消费者都是一知半解,一时兴起,看一件东西合眼缘,又看着比较真,顺手就买了。

    如果能卖掉,能赚一点那最好。如果卖不掉,就自个留着玩。像这种,大都不会花太多的钱。少的几十上百,多的几百上千。别说十万了,愿意花三五千的都少。

    愿意花上万块的,要麽是资深藏家,要麽是专吃这碗饭的二道贩子。这一类必然懂的多,眼力高,而且极为谨慎。

    出手之前他会想:这件东西可以不赚钱,但绝对不能赔钱。同时会算帐:这东西收藏几年,会不会升值,能升多少。如果溢价出手的话,有没有人接手。

    抱着这样的心态,再看这件东西:不伦不类,似是而非,百分百会在心里打叉。

    所以,就造成了一个悖论:这盘子明明值十万,却一直卖不出去………

    但这麽解释太麻烦,而且叶安齐不一定懂,姚启明言简意赅:「因为不识货!」

    叶安齐愣住,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麽。

    林思成百分百的敢肯定,叶安齐的下一句就是:姚会长识不识货?

    既然识货,为什麽没买?

    信不信,这句话要说出来,林思成就是再掏三个十万,这盘子也到不了他手里。

    因为姚会长会想:叶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中间吃回扣了?

    林思成连忙打断:「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拿不准!」

    叶安齐突然就懂了:眼力不够,经验不足,怕看走眼,所以不敢下手。

    但林思成为什麽就不怕?因为他自认为眼力够高,比姚会长的还高。

    回过头再看,叶安齐暗道了一声果然:姚会长虽然在笑,但嘴角微不可察的扯了一下。

    估计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林思成话说的太满,太狂。

    但叶安齐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林思成突然插了这麽一句的目的:哥,你别说话了,要不然今天这生意得黄……

    顿然,他眼睛一亮,冲着林思成眨了眨眼皮。林思成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交易的过程很简单:刷完卡,再在交易合同上签个字。

    除了盘子,还给了好几张证书:广州市监定协会,GD省收藏家协会监定委员会,广彩织金彩瓷博物馆。最权威的一张是广州海关缉私局文物监定中心出具的监定证书。

    结论无一例外:清中时期描金五彩定制徽章彩瓷盘。括弧:民窑。

    唯一有点区别,年代:有的是乾隆早,有的是乾隆中,唯有缉私局监定中心那一张:雍正前後。林思成随意一扫,塞进了包里。又嘱咐店长:包装好点,多包几次软衬,他可以多加钱。

    都是不值钱的泡沫,海棉,不可能再让客人多付钱,店长满口答应。

    几分钟,盘子包好,方进主动接到手里,一行人乌乌央央的出了店。

    临出门时,叶安齐扯了扯林思成的袖子。

    估计两人要说点私下里的话,姚启明很识趣,给高教授使了个眼色,两人快走了几步。

    两人刻意的落後了一点,叶安齐看了看提在方进手里的盒子,支了支下巴。

    才刚认识,他肯定不了解林思成,但叶安齐了解叶安宁:从小到大,堂妹是出了名的心眼子多。这东西如果不值十万钱,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林思成白花这个冤枉钱。

    林思成心领神会,压低声音:「二哥,这盘子,应该是件官窑!」

    叶安齐愣住:啥东西?

    他再是不懂古玩,也知道官窑瓷器和民窑瓷器之间的区别。

    其他都不提,只说价值:相同的年代,同样的工艺,同样的品相和成色,就因为「官」与「民」这一字之差,价格相差十数倍,乃至几十倍。

    但问题是,这麽大一家店,又专营瓷器,而且经营了这麽多年,怎麽可能连官窑和民窑都分不清?要说店长和镇店师傅的眼力不够,那姚启明姚会长呢,高雯高教授呢?

    两人都是西关有名的监定专家,难道眼力也不够?

    任是有心理准备,哪怕叶安宁明确的说过,林思成靠捡漏就赚了几千万,但叶安齐依旧半信半疑。想了好久,他终是没忍住:「兄弟,你看准了没有?」

    别是看走眼了?

    林思成哭笑不得。

    叶安齐的潜意是:现在後悔还来得及,不行咱就回去退。

    他摇摇头:「二哥,放心!」

    两人落在最後,小声说着话。最前面,叶安澜和叶安宁也在窃窃私语:

    「安宁,二哥和林思成在干啥?」

    「说悄悄话。」

    「我有眼睛,能看的出来。」叶安澜一脸好奇,「那只盘子很值钱,对吧?」

    「你怎麽知道很值钱?」

    叶安澜撇着嘴:「废话。别说你没看出来,林思成拦着二哥,不让他说话。」

    为什麽不让二哥说话?因为二哥怕他亏钱。

    反过来:这盘子肯定很值钱。

    她挤了挤眼睛:「林思成能赚多少?」

    叶安宁没说话。

    以她对林思成的了解,不翻个三四番,林思成绝不会那麽重视:特意叮嘱店长多包几层。

    照这麽算,少说也在百万之间。

    她想了想:「应该不少!」

    叶安澜穷追不舍:「不少是多少?」

    「你自己问他,我不知道!」

    叶安澜有分寸,更有边界感:才刚认识,话都没说几句,不可能去问林思成这麽越界的问题。她撇撇嘴:「不说算了,我回去问我爸!」

    问谁,四叔?

    叶安宁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四叔的水平,估计比方进还不如。问他,约等於问道於盲。更说不好,四叔一好心,一指头就指到歪路上了……

    两人嘀嘀咕咕,埋头往前走,走着走着,身後的李贞突然叫住了她们:「叶小姐,稍等一等!」姐妹俩回过头,看到林思成停在一家古玩店的门前。

    门脸很大,顶上装着一块褐底黑字的横匾:南风知木。两边是门柱,各有一副隶书的楹联:坤甸凝光,西关月照百年木。

    蚝窗透韵,海丝风传万国工。

    透过大门往里看:店里全是家具。

    不用猜,肯定全是广式家具类的古玩,又称广作,属於清代家具典型款式之一。

    大致形成於清代中叶,因广州作为通商口岸的地理优势,吸收西方巴洛克与洛可可艺术,形成独特的中西兼具的艺术风格。

    「干嘛,林思成要买这个?」叶安澜往里瞅了瞅,「怎麽运回去?」

    叶安宁摇摇头:只要东西好,根本不用担心,哪怕专门包车都行。

    正要解释,林思成和叶安齐踏上阶,两姐妹回身走了过去。

    停在门口,叶安齐指了指门头:「口气不小!」

    林思成暗暗一赞:确实不小。

    这句源於乐府古诗: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州。

    这本是一句爱情诗,但放在这里,再加上这个木字,意思就很直白了:我们是专卖家具古玩的,只接待内行。

    再看两副楹联:

    坤甸凝光,西关月照百年木。

    蚝窗透韵,海丝风传万国工。

    坤甸泛指南洋,在这儿,则指广氏家具的原料产地:越南、缅甸、寮国、柬埔寨、印尼、马来。西关月照百年木,则指这家店已经有百年的历史,店里卖的东西,同样有上百年的历史。

    蚝窗指的是用扇贝嵌成的窗户,很是名贵,也指货船上的小窗,万国工则指国内和欧洲各国所有的艺术风格。

    结合起来:我是百年老店,用料上乘,全是进口货。做工更讲究,中国的外国的,就没有不会的。搁大清那会儿,我们专门往外国出口。所以店里老货极多,全是真家夥。

    再结合那块匾,已经不是口气大,而是狂的没边:你要不懂,就别进来。

    别说,被这麽反向一操作,但凡能看懂门匾和楹联的,十有八九会进去瞅一瞅:我倒要看看,你这店里的东西得有多好?

    比如叶安齐:他当然不懂古玩,他就是不服气。

    暗忖间,他一马当先,跨进店门。

    刚一进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店员迎了上来:「几位,看点什麽?」

    叶安齐习惯性的回了一句:「随便看看!」

    「好,几位请便!」

    店员笑着回了一句,然後就退到了一边。没有一丁点儿要跟着,要介绍的意思。

    叶安齐愣了愣:还真是让「请便」?

    再结合门外那两句:想随便看是吧,那你随便。

    南风知木……还真是名副其实?

    叶安齐「嗬」的一声:「思成,看不看?」

    林思成点头:「看!」

    进都进来了。

    说着,一行人进了门厅。

    地方极大,跟进了4S的展厅似的,各式各样的家具:太师椅,大神案,地屏,画案,梳妆,书柜,床,榻……甚至还有一架轿厢。

    各种材质:交址黄檀,大果紫檀,坤甸木,甘巴豆……各种工艺:螺钿镶嵌、石镶、三簧走马(榫卯)、活节抱肩。

    先不说是不是真古董,这材质,这手艺,绝对算得上最正宗的广作。

    扫了一圈,姚启明和高雯对视了一眼。

    东西倒是挺多,看着也挺像回事,但说实话:要说有多老,还真不见得。

    盖因家具这一行,做旧的手段极多,而且极为高超。没个十多二十年的功底,没人敢玩这个。何况,隔行如隔山。

    姚启明专攻织金广彩,兼涉瓷器,对木器类,基本算是门外汉。

    高雯比他好一点,专精杂项,对竹、木类的文玩研究的比较多。但这个多,指的只是小类:手串、笔筒、冠架、臂搁、水丞……

    除过文房类,顶多也就知道一些香薰、佛像,并一些小型雕件。家具的大类,她顶多算是懂,而非精。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中间隔的是山。

    两人对了个眼神,瞬间会意:如果只是看看,那当然无所谓。

    万一这几位来了兴趣,想买个一两件,那肯定得和这家店的老板打声招呼。

    至少,不能拿赝品糊弄。

    暗暗转念,一行人在展厅里转了起来。

    看到动辄就是六七个零的价格,陶安不由得咋舌:「一把椅子好几十万,怎麽这麽贵?」

    「广作古董,就这个价。而古董之所以贵,是因为在古代的时候就贵……」方进低声解释,「要是苏作、京作,只会更贵。」

    「没便宜的?」

    「当然有:晋作、徽作,相对要低一些,甬作(浙江宁波)、鲁作、闽作又要低一些,其它省份的更低………

    陶安听明白了:这东西也分流派,广作排前三………

    他左瞅右看:「感觉,没太大区别?」

    方进顿了一下。

    区别当然是有的,而且很大。但他学的不是这个,只是了解过一点皮毛,只知道广作大而壮,且纯。前两点好理解:体积大,板材厚,腿脚粗。

    关键在於最後,纯:广作家具,基本都是一件只用一根木料。也就是所谓的「一木而成」:大家具就取大料,小家具用小料,很少会取外部的木料拚接。这也是收藏家用来监定广作的凭据之一。除此外,如果再让他深入一点,方进还真就说不上来。

    他挑知道的说了一下,陶安听的半懂不懂。

    两个人跟在後面,林思成如走马观花。

    但走着走着,他突的一停,指着一把椅子:「黄花梨?」

    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哪怕再不懂古董,不懂文玩,也听过黄花梨的大名:在清代,这是最为名贵的家具木材。

    康熙时的太和殿,也就是俗称的金銮殿,皇帝的宝座、御案、书架,身後的屏风,全都是用黄花梨木雕成。

    直到雍正时,因皇帝的独特爱好,紫檀後来居上,黄花梨才屈居第二。

    这玩意有多少见?

    前世的时候,除了故宫,林思成再没有见过任何一件品相完好,鬼脸降香(纹饰与香味)的黄花梨家具的文物。

    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儿碰到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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