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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5-EP1:伊达山上(8)

    OF5-EP1:伊达山上(8)

    【非洲各地的主要政治分歧并非意识形态上的,也并非宗教与世俗之间的分歧,而是部族之间的分歧。这使得敌人很容易打着为部族着想的幌子操纵当地人为他们的野心服务。】——萨尔瓦托雷·阿杰姆贝,2017年。

    ……

    人口稀少、紧邻梅鲁火山的非洲小城阿鲁沙(Arusha),近年逐渐变得繁忙起来。当地居民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多的外地人和外国人涌入供他们平静地生活已久的城市,跟随这些外人一并到来的还有这些人各自的生活方式。虽说本地的黑人居民盼望着那些尤为显眼的亚洲人和白人外来者尽快离开,一家接一家在城市里开张营业的餐馆让他们的打算落空了。餐馆老板们则总是在招聘员工时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学会和那群用筷子的人打交道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严格来说,经常在阿鲁沙的街头使用筷子的食客并不总是有着鲜明黄种人面部特征的东亚人,其中也包括不少外来的白人。这些白人有时会和他们的亚洲人朋友一同行走在市区各处的绿荫下、用一种腔调十分怪异的英语交谈着。英语是本地的第二官方语言,城市中有许多黑人居民也能熟练地用英语和他人交谈,但这些外来者所说的英语却让他们感受到了一种似是而非的陌生气息。

    那些在大城市见过世面的黑人居民则不慌不忙地对有些费解的同胞们说,这是在东部沿海地区相当流行的【新话】。

    阿鲁沙的居民们似乎找不到什么能让他们平静的生活恢复以往模样的办法,而且他们一向对那些给他们的生活带来重大影响的外界事务无能为力。2029年2月底,几乎无条件地在外交问题上紧随俄国步伐的美利坚联盟国在俄国宣布将把驻东非联邦大使馆搬迁至阿鲁沙的第二天也公布了同一决定。大使馆搬迁工作还未完成,阿鲁沙的街头上已经出现了一群大摇大摆地把美利坚联盟国的国徽别在衣领上的新外来户,为首的是个戴着墨镜、每天早上准时到空空如也的大使馆新址附近餐厅用餐的白人青年。

    “我只是大使馆的翻译而已。”餐馆老板问起这白人青年的职业时,对方给出的答复并不能让人信服。和另一些总是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市区和树林间的行人相比,这名青年来到餐馆时往往显得轻松自在,那副模样像外地游客多过本地工作人员。“大使馆还需要些时间才能搬迁过来,肩负重任的人需要留在原地办公。我们呢,都是些平时较为清闲的家伙,所以才被派来为迁入新居做准备。”

    “您是翻译?这可太好了,那您能不能帮我们翻译一下这附近的指示牌?”胖胖的黑人餐馆老板指了指不远处街道上新近树立起的牌子,上面的内容不是以任何一种现存自然语言写就的,那纵横交错的抽象条码图案包含的信息量远超人间的语言在同样大小的牌子上大显身手的极限。“……完全看不懂,想读懂上面写了些什么还要额外花钱。”

    “我当然可以逐一把市区内所有新型指示牌的内容翻译给您听,但您总不能每次都专门请一个翻译吧?”白人青年并无恶意地笑了,“这样的现象,以后会越来越普遍的。还是及早适应时代为好,新时期文盲的定义可能和过去有所不同。”

    “只要不花钱,一切都好说。”餐馆老板忧心忡忡地看了看房间内用两种语言展示的价目表,这两种语言目前尚且能够满足附近食客的需求,但他害怕的是以后有越来越多只能阅读压缩加密内容的家伙来到这里用餐。“开办的学校要过好些年才能教会年轻人读书写字,可他们离开学校后就发现自己竟然目不识丁……这叫什么事啊!”

    白人青年笑而不语,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早餐,动作干脆利落地结账并离开了餐馆。外面的阳光并不刺眼,正要为一天的生计奔波的市民们三五成群地走在街道上,他们的出现标志着这座城市一天里最为活跃的漫长时间段即将到来。

    一些本地的黑人居民们总是以警惕甚至略带敌意的目光打量着不慌不忙地步行前往目的地的白人青年以及许多和他一样不请自来的外地人。他们担心这些家伙带来的不仅是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同时还可能带来一种反而将本地居民隔绝在外的社会形态,那些正在占领市区各个角落的新型指示牌就是最好的证据。然而,早就无视了这些异样目光的白人青年并不在乎他们的敌意和反对。他去过达累斯萨拉姆,去过桑给巴尔岛,去过那些正在时代的洪流塑造下变得焕然一新的城市,所有这些令他印象深刻的新兴城市都在告诉他一个简单明了又无比残酷的事实:人类过去数千年来积累的各种常识和自认为理所应当的概念都将在下一个十年里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并不为这些变化感到忧伤,也并不会格外为其欢欣鼓舞。工业化给了农业社会的惯性以重创,但还不足以完全止住其趋势、摧毁和重塑其留给人类社会的影响。现在,工业化的未竟之业交到了正在席卷全世界的新一轮信息化手上,后者的决心更加坚定,手段也更加强硬。即便是非洲也不能置身事外,东非联邦的领袖们正是由于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不顾一切地以看似自掘坟墓的方式激进地推动非洲追赶超级大国的脚步,尽管这过程势必伴随着上自城市下至乡村、无处不在的阵痛。

    总有一天,阿鲁沙的本地市民们会怀念现在的生活、怀念那个尚未被无处不在的虚拟网络空间覆盖的城市,不过他们在那一天没有真正到来之前绝对不会意识到现状足以令以后的他们心满意足。阿鲁沙还需要至少几年的时间才能从一座小城转变成为真正承载首都职能的重要城市,没有什么比各方以身作则地将政治、经济中枢迁往该地更能说服商人们踊跃投资了。想到这些因热情招待近期涌入的外来者而生意红火的餐馆过不了多久也要迎来命运的转折点,抵达了目的地附近的白人青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向着藏身于树丛中的大门走去,门外有一伙比他早些到达的访客正在和看守大门的卫兵议论着些什么。

    “金大使?”白人青年一眼认出了人群中那个戴着方框眼镜的中年东亚人。有着类似相貌和类似打扮的人群在东亚地区规模不小,许多来自北美地区的白人面对他们时会像面对非洲地区的黑人居民一样产生被同一张面孔包围的错觉,不过这其中并不包括掌握了一套独特面部识别方法的专家。“……我还以为你回国了呢!”

    “谢菲尔德?你也来阿鲁沙了?”听到有人喊出自己名字的金大使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刚从树丛另一侧探头现身的白人青年,“是快要回国了,所以我才打算在回国之前找机会和我的老朋友们以个人名义道别。不过现在看来,你们的搬迁进度不如预期啊。”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镜,邀请对方在环绕着美利坚联盟国驻东非大使馆新址的绿化带中散步,“怎么这么慢呢?不会是都在等着看新闻然后开香槟庆祝吧?”

    “什么新闻?”罗根·谢菲尔德故作忧愁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他连日来忙于为大使馆处理诸多杂务,“是说来自刚果的难民,还是从苏丹南下的难民?”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火星载人航天任务……这么大的事,你该关注的。”金大使友好地向罗根笑了笑,但那些紧紧跟随在他身后的保镖们就没这么轻松了,“你们是绝无仅有的可以同时参加委员会主权共和国联盟航天员代表团和美利坚航天员代表团的一方……多大的荣幸啊。历史会铭记我们三方为拓展人类的新边疆完成的壮举。”

    “哦……我差点把这事忘了,都怪他们推迟发射的次数太多了。太空的事固然重要,地上的革命事业也不能停下。再说,等到载人航天任务顺利结束了,再庆祝也不迟啊。”要不是因为先进的义体化改造技术赋予了电子生化人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生存的能力,火星载人航天任务落地也就遥遥无期了,罗根想着。“这里最值得我们送上祝福的,其实是您。您在这里任职期间,立下了以外交斡旋促成东非联邦成立的大功,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等您回国之后,我们就得叫您金副部长了……不,金部长。”

    大东合众国驻东非联邦大使金兴民眼前一亮,那目光随即又黯淡下来。“先别这么乐观。我在东非也许取得了些成就,所以上级更倾向于委派我到那些需要迎接更严峻挑战的岗位上。”他迟疑了片刻,也许是在犹豫该不该把这些可能歪打正着的猜想告诉属于他国外交人员的罗根,“……比如说去日本。加入东亚联合经济体的谈判,从去年进行到现在,几乎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还搭上了一个首相。觉得我能促成东非联邦成立就一定能促成日本加入东亚联合经济体的家伙可大有人在。”

    “金大使,日本国内反对加入东亚联合经济体的舆论空前强烈,上个月月底还爆发了陆军军官的未遂政变。”消息灵通而且把搜集各种情报当成自己本职工作一环的罗根当然不会忘记那些冲动又莽撞的日本自卫陆军军官在2月底上演的闹剧——这些有勇无谋而且似乎根本没打算争取附近驻军支持的家伙在2月26日当天单枪匹马地袭击了国防省和首相官邸、试图劫持首相藤本彰,结果在调兵遣将的途中就被早有准备的日本公共安全机构一网打尽。话虽如此,这些军官作案期间的讲话似乎很受一部分日本人欢迎,要求藤本内阁立即释放这些【义士】的呼声也水涨船高。“日本的事,谁也解决不了,您去了也没用。我个人十分欢迎您来到我国担任大使,贵国和俄国是在二十多年的战争考验中以鲜血缔结盟约的战友国,也是我国的重要友邦,西海岸和东北地区的居民都盼望着贵国能够出面促成自由美利坚的统一。”

    “但我终究要服从组织的决议。组织需要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挺过了之前炮火连天的三十年战争之后,现在这些困难算不上什么。”金兴民回避了大东合众国在美国问题上的立场。虽然美利坚帝国的宣传机构不遗余力地把大东合众国和俄国描述成一丘之貉,稍微清醒些的学者都知道两国表面上相似的主流政治学说实则存在诸多分歧,而且扶持美利坚合众国的大东合众国近年来也越来越频繁地试图在官方宣传中重新定义【自由世界】、把这一概念从美利坚帝国手中夺来。即便上述分歧得到了解决,美利坚合众国和美利坚联盟国也不见得就能冰释前嫌。“谢菲尔德,我在东非任职这些年来,最值得自豪的成就无疑是见证了东非联邦的成立,但接下来只有时间才能证明我们在非洲为当地人打造繁荣安宁家园的梦想究竟是个转瞬即逝的幻觉还是新的里程碑。这重任……现在就落到你们肩上了。”

    其实罗根还想从金大使口中打听些和东非联邦对苏丹问题态度的情报。他熟悉大东合众国官僚们的那些官腔,想从不包含什么有效信息的长篇大论中提取出自己所需的内容可谓难上加难。铤而走险地采用些必要手段直接获取信息或许是最有效的方法,但对自己的本事有着绝对信心的罗根并不想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获取他能从其他渠道旁敲侧击地掌握的非绝密情报。正因为大东合众国和俄国保持着表面上的一团和气,他才得以借助美利坚联盟国外交人员的身份堂而皇之地从大东合众国及其盟友的外交机构获取情报——一旦两个超级大国的关系继续恶化,想要像现在一样不令人起疑地公开搜集信息的难度将会成倍地增加。

    如果要在非洲找到一个能像一分为三的美利坚一样恰如其分地描述胜利者对战后新秩序规划的案例,似乎没有哪一个国家比东非联邦更合适。这个庞然大物是由第四次世界大战期间与大东合众国结盟的东非诸国合并而成的,双方之间的合作关系在战争结束后也没有变得冷淡的迹象,反而因东非联邦需在外界协助下尽可能缩短整顿混乱的行政机构和军事指挥机构所需时间而有所加强。

    乍一看,需以战后重建和恢复经济为先的东非联邦并没有什么卷入苏丹乱局的理由。把作为阿拉伯人居民和黑人居民分界线的苏丹同时当成俄国和大东合众国势力范围的缓冲区,也符合双方的基本利益诉求。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东非联邦成立之初便一反常态地表示不再支持位于苏丹南部的苏丹人民军,更不会试图把该组织拟议成立的苏丹人民共和国视为东非联邦的一部分。

    然而,苏丹境内混战对于东非联邦的影响并不会因为后者不再插手就消失,持续不断的武装冲突导致大量难民南下、涌入东非联邦境内,更令人忧虑的是与这些黑人难民几乎融为一体的苏丹人民军经常无视东非联邦方面警告、越境活动。眼见一厢情愿地把外界武装冲突影响隔绝在国境线之外根本行不通,东非联邦宣布停止支援苏丹人民军还不到一年就推翻了上述表态、重启军事援助。重要的不是苏丹人民军是否能够最终夺取苏丹全境,只要这些人能在东非联邦以北筑起一道防线、将苏丹境内武装冲突的影响隔绝在外就足够了。

    与东非联邦关系友好的各国则对该国附近地区的军事冲突予以高度重视,负责搜集和分析情报的外交人员通常认为危机持续蔓延或东非联邦忍无可忍地对附近爆发冲突地区直接实施军事干预都会对经济恢复进程造成严重影响。一些外国投资者盼望着非洲的环境尽快恢复稳定以便他们从事目标长远的投资,而另一些投资者则从几乎成为常态的动荡不安中看到了机遇。与其痴心妄想着让争斗不休的非洲平静下来,还不如顺势而为、借助乱局服务于自己的利益。

    几乎所有驻扎在东非联邦的外交人员都把搜集苏丹方向的消息视为除关心东非联邦政局之外的头等大事,罗根·谢菲尔德也不例外。他选择性地把一部分消息向上级和同僚汇报、选择性地把另一部分消息装作不经意地泄露给他国外交人员,最后再给自己保留一部分无论如何不该让他人知晓的绝密情报。有时他也会顺手牵羊地从防范措施不那么严密的大使馆窃取些情报,这些大多情况下不具备特殊价值的情报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黑市上——他不仅需要自己掌握情报,更需要了解附近的潜在竞争对手和敌人已经拿到了什么,又可能对什么线索更感兴趣。把敌人的行为模式摸个一清二楚,他才能对症下药地制造有助于让这些人自投罗网的陷阱。

    色雷克斯博士率领从真神兄弟会得到的援军与阿杰姆贝会合之后数日,罗根就从俄国驻东非联邦大使馆了解到了真神兄弟会与苏丹解放战线结盟的消息。他只比这些俄国人早几天了解到内幕,而且他并不指望自己能一直领先下去,因为正在埃及打击真神兄弟会的俄国人用不了多久也能自行发现相应的线索。真正耐人寻味的是大东合众国驻东非联邦大使馆传出了美利坚帝国秘密派遣武装人员前往苏丹的消息——考虑到埃瑟林和朱利安亲王分别是自由德国委员会和自由英国委员会的成员,他们两个忽然从美利坚帝国境内消失几乎不可能不引起各方的关注,但大东合众国情报机构得知此事的速度竟与和麦克尼尔通过特殊渠道保持联络的罗根不相上下,这不能不引起罗根的怀疑。

    但他还不能让别人看出些端倪来。他是代表美利坚联盟国驻东非联邦大使馆来到阿鲁沙建立前哨站的外交人员,就算表现得惊慌失措或心不在焉,也必须让外人误以为他只是快要被繁重的本职工作压垮了而已。东非联邦是最有可能干涉苏丹战场的一方,准备从苏丹起步的麦克尼尔有必要了解到东非联邦各方的一举一动、料敌于先,至于战场上的胜负就不是罗根所能左右的了,不过他相信一路坚持到现在的麦克尼尔依然能够率领团队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

    “长官,我们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向总部汇报。”与金兴民告别的罗根径直返回大使馆内,他在地下室里找到了几名严阵以待的技术人员,每个人都安装有特制的义眼和进攻性防火墙,“……有什么和大东合众国有关的新线索吗?”

    “金兴民即将离任,他和他的继任者都会以东非联邦的稳定为优先事项。目前,大东合众国的重心仍然是向日本施压、确保东亚联合经济体能够扩张至整个东亚地区。”罗根镇定自若地阐述了自己所掌握的相关信息,并给出了听上去尽可能中立的判断,“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日本加入东亚联合经济体、继续向大东合众国靠拢对我们两国之间贸易的冲击,远不如日本持续和大东合众国对峙、政局混乱的危害。因为,目前日本政坛上几乎所有反对加入东亚联合经济体的政客,都在不同程度上与占据我国南方的君主派败类勾结。”

    “这局势的各种可能走向中,就没有一个对我们有利的,我们还只得尝试着推动局势往最不坏的情况发展。”地下室里的情报人员面面相觑,众人都只觉骨鲠在喉,“……还有什么要向总部报告的建议吗?”

    “公允地说,若支持大东合众国的UN提案、以启动苏丹地区维和行动为名派遣UN紧急响应旅前往当地,既能减小苏丹乱局失控的风险从而帮助我国的投资者在东非联邦创造安全的商业环境,也能把被认为涉嫌勾结日本自卫陆军强硬派策划2·26阴谋的该旅旅长长间晋三和他手下观点偏激的官兵隔绝在日本之外、降低日本内部的反对压力。”罗根不动声色地抛出了自己的真实意见,他对部下们强调,从结果上而言,这么做会使得东非和日本两地的走向都对联盟国有利,“主要汇报内容就是这些,稍后我们再补充些细节。落款:忠于人民,忠于祖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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